我想要先斗胆来写写我对编辑工作本质和内容的认识。编辑二字和人们平常对这个职业的印象,都只是在作者提供的稿件基础上做些加工工作,但其实编辑需要做的远不止文字层面的润色修改。

互联网的存在颇能说明编辑工作为什么必要。在整个网络上只有几十、几百个网站的时候,用户默记住自己常去的几个地址就可以了,而网站所提供的信息虽然内容不同,性质却是大抵相似的。网站增加到一个没有人能用收藏夹和《网址大全》这样的书有效管理的程度后,用户必须借助组织信息的工具才能找到自己需要去的网站,这样的工具最早是分类网站(电话黄页的思路在数字世界的延续),之后是搜索引擎和社交媒体。网站本身的内容也需要有变化,原来只有一个“关于”页面或许就够了,如今网站的制作者和拥有者需要考虑,网站的内容如何与其他的网站甚至其他同类的网站产生区别。

如果人们只是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他们就不会沉迷于手机和社交媒体,而只会沉迷于随机数发生器。当然一些人确实沉迷于随机的结果,如职业赌徒和持续购买彩票形成习惯的人。但他们的沉迷是因为获得金钱的可能性,而且就连这些人,也在试图从随机性中找出规律。从信息论的角度,他们——和我们——不是在试图获得更多的信息,而是在试图把信息熵减少到一个可管理和理解的程度。

分类网站、搜索引擎还有编辑,从这个视角看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情:将秩序带给一个整体上无序的信息世界。和分类网站和搜索引擎不同的是,编辑工作的原材料,有时已经有了一些组织,有时则也是出于完全的混沌,编辑工作的“创造性”也部分地体现为从混沌到有序的这个过程。

因此,不要认为编辑工作就是看稿和改稿。编辑的工作类似麦克斯韦妖,或者自然界中一切产生生命和规律的过程:我们提高信息的有序和有用程度。无论是做选题还是约稿,改错字还是做封面,都是这个工作目标的体现。

编辑在内容生产机构中的角色,大致可以概括为这么几种:

看门人。这是人们最熟悉的编辑角色,常以不近人情的退稿者的形象出现。在这个角色下,编辑的工作是选择值得进一步加工的材料和信息。在信息量巨大,而创作和发表的成本及门槛都很低的当今,这个角色只会变得更加重要。想象所有的文字,人们心中任何一个瞬间的想法,都会变成文字和书本得到出版,它或许是 1984 的反面,但同样损害意义的传播——当所有的作品都是个人内心的投射时,还有谁需要阅读和欣赏呢?

整理者。传统意义上的编辑工作。整理者在作者提供的,有一定有序程度的稿件基础上,去思考如何修改润色,使信息的有序程度进一步提高,使信息的使用者——读者更容易判断作品对自己的价值。这部分工作,也有一点带着镣铐跳舞的意味,因为编辑的修改需要征得作者的同意,不可在原稿上动作过大,更不能抛开作者的意图而去凸显编辑自己的意图。像出版说明和编者按这种文字,虽然算是整理者的工作范畴,却也不可滥用。最好的整理工作,可能还是通过篇章结构、版面装帧等等的安排,自然地引导读者发现作品的重心和亮点。这是一种非文字的创作,也更见编辑的功力。

策展人。每一部作品固然都是独立的系统,它们之间却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生只出版一本书的作家虽然有几个,一生只读一本书的读者却是几乎绝无仅有。编辑作为策展人,要解答读者“读完这本后,我读什么”的疑问,它可能也是卖书最有效的途径之一。所谓策展,即通过一系列作品的阵容、陈列,反映出版机构和编辑个人对某一主题的看法。它既表现为出版机构目录、首页的琳琅满目和各有侧重,也表现为编辑个人的单本和系列选题通过彼此的连接,能够相互借鉴和依凭。以策展的思路去做选题,也有助于编辑事半功倍地在一个细分类型中树立自己的看法和品牌。

经纪人。出版经纪行业在英美两国比较发达,在其他国家地区,这个工作往往由出版机构来承担。在好故事稀缺,出版物和狭义文本的改编和衍生很受重视的今天,编辑很多时候也要去当作者的版权经纪人。编辑需要为作者考虑写作和发表计划,也要为他们树立形象和组织活动。总而言之,在发行销售大量依赖媒体和营销的当今,编辑不仅不能自己关在书斋里,还要把作者也拉出书斋,帮助他们拓展更多的曝光和发言可能性。

基于这些角色,我们可以归纳出编辑在文字功底之外需要具备的素质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