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工作的研究和作为发现的工作

如何颠覆现有的科研体系以及在象牙塔外拥有更加充实的生活。

写此文的起因是这篇文章:An Aspiring Scientist’s Frustration with Modern-Day Academia: A Resignation。虽然我读过博士,也知道这个阶段人会有多郁闷,多么反感学术界的种种不合理,但一篇吐槽文章能够被推上 Hacker News 的第一页,必有过人之处。

我尽可能迅速地通读了一遍这位 EPFL 的学生写的退学信,觉得它对学术界的指责不无偏颇之处,但确实指出了从个人到课题组和院系再到整个学术共同体之中的一些目的和体制的问题,值得每一个读过博士的和将要读博士的人思考。

这位学生指责的几个问题,如学术圈的商业化,老板们的“人浮于事”和作为劳动主力的研究生得不到培养,研究课题和领域的跟风和重复,从本质上说都是指向一个问题,即学术圈的庞大化。无论是学科的多样化,研究课题的细分,学校的设立,教师的选聘和研究生的录取,都在为学术圈的不断扩大火上浇油。这是一个庞大复杂的工业,因此,将工业生产中用来决定优先性和资源分配,以及比较产品优劣和人力资源质量的方法套用到学术圈之中,也就是决定学术政策的上层官僚和学术圈中所有从业者的共同反应。国家的科研基金流向决策者们认为最有可能取得回报和增强国家实力的学科,科研经费的申请者努力揣摩资金所有者的意图而专注于特定的课题,学校和院系之间的比较通过发表文章数、影响因子等指标来完成,教授和研究生们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最有可能发表,同时也是最容易的研究当中,这些现象在生产具体商品的行业中都不难找到可对照的相似物。

这是学术界的正常,但无疑与很多向往参与科学研究的人想象中的学术共同体的面貌相差甚远。更不用说在不甚合理的实力衡量标准下,一些人还采用从压榨学生到伪造数据的一系列手段来提高自己的指标,从而使自己在各种评选和比较中占据优势。

在一些情况下,学术界的庞大和官僚主义是必要的邪恶。没有来自政府的资金支持,像大型粒子加速器这样的设施永远不可能靠学校的财政来兴建,我们的科学技术也不可能发展到今天的高度。没有这套枯燥,不公平和不完整的对个人和机构实力的评价制度,纳税人也无从知道应当把资金托付给谁。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套分配科研经费的制度确实造成可能有重大意义的研究无人问津,而一些研究团队则可以依附于受关注的课题,年复一年地以无足轻重的成果换取稳定的经费收入。

为了说服别人给自己的课题以资金,许多研究人员在获得博士学位和研究岗位的工作后,所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强调自己课题的重要性,所在团队和院校的实力,以增大获得资金的机率。而激烈的竞争不可避免地逼迫人们在这种炫耀当中加入夸大的成分;对别的思想的反对和攻击,在这种背景下也不再是纯粹的理念之争——被更多人认同的理念,才更有获得经费进行进一步研究的可能。

学术研究成了一种并不特殊的工作:和具体商品的生产者一样,研究人员强调自己课题(产品)的重要性,攻击别人看法(产品)的谬误和不足,以获得基金(市场)的青睐;绝大多数的论文(产品)生产由位于院校(工厂)中较低阶层的研究生(工人)完成,首席研究者(老板)或许曾经白手起家,自己打造令人骄傲的创造(博士论文),但它的工作现在几乎完全都是推销自己的课题(产品)以获得投资,为此它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涂画各种各样的表格,并审视实验室(车间)秘书提交的研究(生产)进度报告。

和急于推销自己产品的企业一样,有的时候研究者的自我催眠变成了一种颠倒因果的思维:这个课题结合了那么多人的劳动,获得了那么多的资助,因此它必然是重要的;而那个小研究生在写论文之余的灵光一闪,并没有获得任何基金的资助,因此必然不够重要。这是对基金决策者心理的投机,和普通消费者一样,它们也相信,由一个大企业花费巨资研究出的产品,必然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个人做出的东西更有改变世界的价值。

所以,我完全同意学术圈里的研究是一件普通的工作,搞学术就是做生意,学术圈的问题,也是工业界存在的问题。但真正的荒谬之处在于,在所有成功的企业都在通过管理和制度的革新来激发个人和组织的生产力,不断推出让世界震惊的产品的时候,学术界还在沿用亨利・福特之前的小作坊式的原始生产方式,以院校和研究生的数量之众多,炮制出大量的论文,其中的绝大多数,如果不是纯粹满足评价体系和个人升迁的需要而撰写的价值有限的注水文章,就是缺乏艺术性和实用性的作品,既没有明确的服务对象,也缺乏令人瞩目的独特性,注定要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被埋葬多年。

和许多夕阳工业一样,学术界也需要一场颠覆:每一所院校的每一个实验室都应该出现管理方式的变革;研究人员和研究成果的用户——工业界和普通人——应该有更好的交流渠道;评价研究价值和研究力量的标志不应该仅仅是发表的论文和影响因子,而需要加入对人们生活和生产方式的影响,以及对基础科学的促进这两项指标;研究的管理者和研究的推销者两个角色分开;最重要的是,让充满活力的小型研究机构和个人研究者也能够参与到研究市场中来,让有需求的个人或组织直接资助它们,或者和其他研究机构一同在基金申请中一较短长。

在信息高速流动的今天,我相信这样的颠覆可以成为事实。对 EPFL 那位学生的退学信,有人这样评论:

A different model:

  1. Separate undergraduate science education from graduate-level science education. (High school is already separate. It’s not such a strange idea.) Primarily-undergraduate universities already exist and do very well for their students. The people teaching undergraduates should be professional teachers, first and foremost. It’s not necessary for them to be working scientists: you don’t need a working scientist to teach Newtonian Mechanics. Nor do you need to be chasing after grants. A salary should suffice.

    Students could also learn the basics from free MOOCs, and can get tested by certified testing centers. That’s already happening and will only get more popular: it’s low-cost and it works.

  2. Researchers should create their own highly-specialized working / graduate-training labs independent of any University. If they need something like group medical insurance or access to a library, they can buy it a la carte, probably through professional organizations like the IEEE or the ACM. Independent labs already exist, but I’m proposing that they also assume the responsibility of teaching their new recruits, both through coursework and apprenticeship. No doubt such labs already exist but none come to mind.

Governments could easily promote such a model, by making it clear who will be getting the grants in the future.

大意是,将本科教育与研究生教育分开,拓展 MOOC 教学,让研究人员摆脱教学的工作,而建立独立的高度专门化研究机构,通过 IEEE、ACM 这样的协会组织解决资源统合的问题,并以类似工厂的学徒制培养后进。我相信它的想法和我一致:让研究的组织形式变得更为灵活和人性化,更与现实世界相关。

当研究组织的粒度缩小到个人,就引出作为发现的工作这个问题。经历过面向 PhD 的学术培训的人都很清楚这样一个事实,即大多数 PhD 研究生也不过是具有中人之资,它们后来能够在学术上有所贡献,不是因为它们特别聪明,而只是因为它们接受了学术规范和方法的训练而已。如果一个 PhD 不愿或不能进入学术圈,而是选择了一个普通的工作,它是否还能够为学术的进步有所贡献呢,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科学研究的推动力是对知识的探求,而人们对知识的渴望无外乎因为好奇和需要。因此一个接受了学术训练但没能或拒绝进入学术圈的人,比如 EPFL 这位同学,应该同样具有进行科学研究的权力甚至义务。Philosophy Doctor,爱智之学的传授者,理应参与到增进知识的努力中来,不论它身在何地。虽然现实生活中有诸多因素限制 PhD 们延续在学校中的研究1,但这不妨碍 PhD 们把工作、爱好和生活都变成一场发现之旅。

从现实的条件来说,越来越多的 Open Access 文献,开放的数据工具,还有 Arxiv,已经足以让部分学科的科学家独立进行研究了。如果前面说的对学术圈的颠覆能够实现的话,我们还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利用这些条件,那么开展你个人的发现之旅的条件也会越来越好。

甚至象牙塔里的人也在试图让人们更容易按照自己的兴趣和步骤展开研究。和单个的 MOOC 课程不同的是,这些资源的提供者更专注于提供系统学习知识的路径,甚至宣称能让智商在平均水平以上的人成为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人选。这些野心勃勃的自制课程的出现,也许正说明我们没有理由再把学习和研究看做必须在学术体制内进行的活动。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在任何一个学科做出重要的贡献是容易的事情。一个人从高中毕业到成为科班出身的物理学家也许需要10年时间,而非体制的道路只会更漫长和艰苦。

我相信在未来,点对点的研究和个人开展的研究会在人类的知识体系中占据比现在重要得多的位置,这就像在沃尔玛为我们决定了我们应该买什么样的产品之后半个世纪,Kickstarter 和 MakerBot 给我们带来的改变。而拥抱这种改变,将生活变成一场发现的冒险,或许是我们摆脱庸常和无聊的途径。


  1. 其实这些研究的课题也多数是导师们指定的,如果选择权全在你,你会选择继续吗?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回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