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to Live:生活课,也是时代的记录

《How to Live》封面粗看起来,蒙田是九把刀那种靠勤奋写作建立知名度的作家。他自认才华不如他的朋友 La Boetie,也只有一本流传于世的著作:《论说文集》。这本书里,充满了混乱的描述和不知从何说起的议论,读者经常会感到受到了标题的误导,让他们的阅读更加如陷入五里云雾。有价值的观点如同稻草堆中的珍珠,需要读者奋力挖掘才能发现。这本书的出众之处似乎仅仅在于它的篇幅,1000多页即使全是无意义的胡言乱语,要将它们都写下来也需要些本事。

《论说文集》是一本难懂的书。作为读者,我们很难了解作者到底想要表达什么。说白了,蒙田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打算将它们结集出版,甚至自己会不会回头去读这些文字都很难说,自然也就不会有提炼文字的打算。似乎是拜他的拉丁文功底所赐,这些文字还算是勉强可读。但如果我们转换角度,从一个作者的视角来看蒙田的这些文字,我们才会发现我们和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原来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他写出了一个真实而奇特的自我,而我们每个人都会发现自己与他的相似之处。

Sarah Bakewell 的 How to Live 就是这样一本帮助人们发现和了解蒙田,从而了解他的《论说文集》的书。蒙田自己说过,《论说文集》就是他本人。因此,任何希望读懂《论说文集》而有所收获的读者也必须_了解蒙田和他生活的时代。_这无疑对读者提出了相当高的要求。好在,有勤于钻研的 Sarah Bakewell 帮助我们以《论说文集》和其他人提到的蒙田为线索,从蒙田的一生和法国文艺复兴的时代背景入手,帮助我们了解蒙田其人,以及《论说文集》反映出的蒙田的生活哲学。

有些令人惊奇地,在这本以“怎样活”为题的书中,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怎样死”。蒙田《论说文集》里的前几篇文章中,有一篇是以信件的形式,描述了蒙田怎样见证了他的挚友 La Boetie 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数年后,蒙田的父亲也离开了人世。我们不清楚这些事件与蒙田的退休和开始写作有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它们很可能促使蒙田不断思考如何面对死亡的问题。斯多葛派对这个问题的处理办法——不断想象自己死亡的一刻——并不能解决蒙田对死亡的困扰,而是几乎让他不能面对生活。终于,在他自己有了一次濒死的体验之后,他才觉得死亡这一过程并没有那么可怕。事实上,他认为那些并不纠结于死亡的哲学意义而束手等待其到来的农民才是真正敢于面对死亡的人。蒙田学会了不再担心死亡,他才能专心于解答“怎样活”这个问题。实际上,他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第一个答案:活就是了。

采取这种面对生活的态度意味着蒙田希望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的态度看待外在的生活,但同时,为了让自己真正活在现实当中和获取每一刻珍贵的体验,他也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那就是不断地写作,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写作和内省。正如 Bakewell 在书中写到的,“Learning how to die was learning to let go; learning to live was learning to hang on”。虽然蒙田的《论说文集》看似信马由缰的随笔,但真正有过写作经验的人都能明白,要用笔端捕捉每一种微妙的体验和自己每一刻转瞬即逝的思绪,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蒙田是一个杜鹃啼血式的苦情作家。他也不是只知道在书本中与死人交谈的宅男。他坚信生活的一部分在于交谈和朋友的陪伴。与此同时,他又能够始终关注自己内心世界的变化,这是一种非常令人羡慕的特质。这种特质的养成也许一部分是由于他的谦虚:“不过,我仍然不能确知。”这样的自白多次在他的《论说文集》中出现;一部分在于他对任何不同意见都当做是开阔了自己的心智而坦然地接受。无论在蒙田的时代还是当下,这都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与蒙田同时代的人同样喜欢社交,但他们更习惯于让在场的人同意自己的观点而没有让这些观点先经过自己内心的检验;我们今天在网络上追逐一个个热点,但更多地是寻求“某个加V的id跟我想得一样!”的快感而不是试图记录和接纳多样的观点——毕竟对立观点的存在本身也是事实和生活的一部分。Sarah Bakewell 不无感触地写道,我们需要过一种“多孔”和社会性的生活,我们可以从别样的观点看待生活,这才是“交际”的意义,对“怎样活”的答案之一,以及文明的希望所在。

Bakewell 将蒙田的生活观概括在每个章节的标题中,大致有这样一些意思:询问一切问题而又接纳一切答案,放弃控制,活在当下,哲学的思考只出自偶然,反思一切而又无所悔恨,做一个平凡而不完美的人,让生活成为“怎样活”的答案。从这些标题和她对蒙田的引用来看,蒙田似乎确实做到了在生活的表面掠过,而不去惊扰它底下的波澜。无怪乎帕斯卡和笛卡尔这样的大科学家并不喜欢蒙田,也无怪乎十九世纪在工业革命的滚滚车轮下感到无所适从的人们又重新发现了蒙田作品的可亲之处。《论说文集》中的蒙田是反智的,正如许多广受欢迎的作者一样。将这样的蒙田介绍给一个缺乏逻辑而善于接纳各种主义却不谈问题的民族,是否合适?

蒙田仍然会说:“But again, I am not so sure”。反智也好,逻辑也罢,他们也许都只是这个动荡时代的现象,正如最近的韩寒与方舟子之争,以及占领华尔街的草根与代表银行界和国家金融政策的精英之争。我们已经不缺乏各种各样的观点,但我们仍然缺少懂得“怎样活”的大众,缺少对这些纷繁复杂的观点如何影响我们自己的生活的认识和思考。正如我们或许只看到了蒙田《论说文集》表面上的平静和琐碎,没有看到蒙田思考“怎样活”这个问题时内心的波澜。在这个喧嚣的互联网上,也许《How to Live》这本书能提醒我们,怎样才能不随波逐流而真正作为自我而生活;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也许每个真正想生活的个体,都应该像蒙田那样拿起笔,记录自己的体验。当动荡归于平静,也许那时的人们能够借此理解这个时代,正如我们借《How to Live》和《论说文集》理解16世纪的法国,你我的思想,不论它们是伟大还是平凡,也才能超越时代而显出它们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