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重建和士绅化

士绅化的原因及如何看待

2005年8月29日,卡特里娜飓风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登陆,强降雨和随之而来的洪水摧毁了路易斯安那东部的大片城市和社区。飓风造成80%的城市被淹没,超过100万间房屋被毁,1800多人丧生,20多万人不得不离开新奥尔良。在飓风袭来之前,新奥尔良就步履维艰,人口减少、海平面上升和环境破坏已经让它的发展难以为继,飓风是对这座城市的致命一击。10年之后,新奥尔良和路易斯安那仍然在恢复的过程中,但成效显著。彭博的一篇报道说,卡特里娜之后的新奥尔良“更富有,更白,也更能抵御风雨了”1。今天的新奥尔良以效率和欢迎商业的气氛著称。新奥尔良的高中毕业率也从2004年的54%提高到2014年的73%2。美国人有理由为这座城市的复兴感到庆幸和骄傲。

但也有人表达了他们的忧虑。新奥尔良的贫困率随着过去居民的返乡而有所回升,而灾后迁入的雅痞人口沿着密西西比河岸形成了一片士绅化区域,威胁着赋予新奥尔良以魅力的非裔美国人音乐和饮食文化。


士绅化是个不太在学术界以外出现的词,最近才因为旧金山市民抵制 Google 班车之类的新闻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不过士绅化的进程,本来就是紧随着城市建设和发展的脚步的。1996年,丽江发生地震,次年“申遗”成功。灾后重建物资、人员和前所未有的关注同时到来。短短几年时间,在丽江的古城区,特别是在水系附近,外来的商业迅速取代了原来的居民,成为当地最显眼的存在。今天,会玩的人都选择去周边更有纳西风情的县城,而慕名前往丽江的人可能很难说出,小河边的灯红酒绿和重庆成都乃至珠江边的商业有什么区别。

1996年以前,丽江古城区域内有本地居民3万多人,到2003年,只剩下6000多人,还多数是老年人。原因是旅游业的发展和资金的涌入带来了物价的上涨,而当地人的收入并未显著增加。

这就是我有直观印象的士绅化,虽然它并不完全符合学术界的定义。马克思主义学派对士绅化的定义是曾经经历过资本流出和人口迁出的城市社区,又重新成为资本和中产阶级人口的目的地,造成这些社区的低收入蓝领人群被中产阶级取代的过程。在这种定义下,社区的更新如果不是由社区自身主导,而是由市一级或以上的政府主导,由外来资本驱动,几乎一定会造成社区原有居民的流离失所和社区文化的丧失。另一种较为温和的士绅化定义是城市内部社区从相对贫困和投资较少的状态,向商业化的状态转变的过程。这一变化往往伴随着社区的文化资本向商业资本的转变,和边缘社区转变为新的中心的过程。

这两种定义方式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无论学术界还是刚刚了解士绅化概念的人群中对士绅化都有至少两种态度。从前一种定义出发,士绅化无疑会使城市的面貌趋同,居民失去归属感,更不用说被取代的居民失去了城市生活的便利和机会的问题。从后一种定义出发,士绅化便不过是城市更新规划达到目标的表现和产物。

应当相信哪一种定义?这要取决于如何看待城市,它是独立于人的硬件和环境的总和,还是一种社会构建?更关键的是,那些名字就带着负面色彩的因素,比如贫困、混乱、犯罪率,到底是不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要解释士绅化的动力,就不能将城市仅仅看作资本积累构筑的空间或单纯的人造环境,独立于其居民而存在,否则,无法解释同样有大量赈灾资金的涌入,汶川、玉树、舟曲都没有出现类似丽江的加速城市化和士绅化。有一个要素决定士绅化的过程能否开始,即社区是否符合中产阶级的审美趣味和生计需求。丽江是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它既具有世界遗产和香格里拉传说带来的美好想象和纳西文化的神秘感,又有地方政权都城遗留下来的良好布局和灾后获得更新的基础设施。这也是为什么士绅化的定义都要强调这是一个在城市的已有社区发生的过程。

在新奥尔良,士绅化发生在更“白”、更富的区域和原来的黑人社区的交界处。这些地区因过去的人口结构和社区形态,孕育了对白人中产阶级有亲和力却又足够令人感到不同的饮食和音乐文化,更重要的是这些地方多数逃脱了飓风洪水的直接打击,房屋和基础设施都保留得比较完整,离中产阶级的工作地点距离也适当。

然而仅仅有这些因素还不足以让社区进入中产阶级的视野,成为迁入的目的地。一个地区的文化资本的价值并不是不言自明的,它总要有人来进行构建和包装。中产阶级是一个见闻广博的群体,然而他们的见闻只限于二手知识,他们也鲜有自己深入社区挖掘其文化价值的时间、技能和打算。这些工作是由艺术家来完成的。对艺术家来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并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他们谋生的原则。他们最先进入灾难造成的真空,因为这样很酷,而且很便宜。他们也最先将灾难过后仍然存在的社区文化包装为一个呈现给世界的故事。只有这时,社区才进入中产阶级的视野。

这里出现了一个吊诡,只有艺术家才能将地区文化包装为一种可供发现和消费的形式,而随之而来的士绅化则威胁了这种文化的继续存在。这让人想起《纸牌屋》里 Fred 的遭遇:Frank 的发现让资本得以包装默默无闻的烤肉摊,结果却是 Fred 的黯然离开,Frank 也没有特色猪排可以吃了。当然,无论是电视剧里的 Fred 和 Frank,还是现实生活中的老居民和艺术家们,都可以选择继续前进,但猪排能否回来,得看 Fred 是否能够在新的社区找到适合的铺面,重新与合适的供应商建立联系,或许还需要一些回头客。总而言之,社区文化的存续需要社区网络被保留下来。

在灾后重建中,这并不是容易的事,其一是社区的硬件需要重建,但重建的首要目标是居民的安置而非社区原貌的重现,特别是当社区的原本布局使其容易再次受到灾害的打击时,将其原貌保留下来基本是不可能的;其二也是更加困难的是社区居民的留存,当居民们死的死,逃的逃,原本的社区联系也七零八落,社区的文化必然弥散。

还好,艺术家们不会在灾难发生之后立即成为社区的正式居民。但如果他们先于原来的居民定居在社区,或者在持续的取代过程中不断赶走原来的居民,后果是很糟糕的:原来的文化不见了,而后来的中产阶级消费的,不过是后来的艺术家借传统之尸还的不知哪里来的魂了。

到底什么是东巴文化?我想总不会是在盘子上写些日月山河,吉祥如意,你侬我侬之类的文字吧。然而今天你能在丽江消费的文化就是这些。因为这样的文化最容易被后来的艺术家们模仿,也符合旅游纪念品的定义,而旅游是上层建筑给震后的丽江安排的道路和命运。


虽然表现为一个个中产阶级雅痞搬进社区和一户户老居民的迁出,士绅化并不是简单的个人选择的加和。士绅化的驱动力归根到底仍然是商业关系在城市中拓展空间的需要,这种需要促使商业资本谋求抹去平等的街巷空间和邻里网络,而代之以高效的、秩序化的空间。这一过程在19世纪的巴黎和20世纪的纽约都曾发生,相伴的则是下层阶级与上层建筑为争夺城市空间定义权而产生的争斗。在大卫·哈维笔下,巴黎人的争斗结束于圣心堂在战场遗址上的建造;在 Neil Smith 看来,争斗又复苏于纽约的下东区。

在 Neil Smith 看来,各国政府正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越来越将其治理目标与大型工商综合体的诉求统一化,即建设有秩序、高效和便利于开展商业活动的城市。在这个目标下,士绅化基本上是在一种“从落后地区和居民手中夺回我们美好的城市”的叙事逻辑下展开的。3这一观点被许多左派学者所接受,并基于它构建针对士绅化的反对观点。

但多数会了解和关心“士绅化”的人,可能恰恰是中产阶级,是士绅化进程的推动者和受益者。对他们来说,士绅化不仅帮助他们消费地区的文化,更能利用这种文化资本,提高他们居住生活的等级和物业的价值。在中国,城镇化的动力主要还是来自新城区的建设,旧城区原本也没有便利的设施和保存完善的文化,就连旧城居民也盼望着拿到拆迁款搬进新住宅,士绅化自然没有太多阻力,也更接近于那种中立的士绅化定义。

但在灾后重建的场景中,士绅化更容易发生,其负面意义也更容易凸显。因为灾难本身就是对原有社区的震荡,震荡之后原有的社区需要有意识的帮助,才能在重建过程中针对原有网络和关系的保存发声。丽江重建过程中,幸有当地能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邀请社区参与重建从图纸规划到一砖一瓦具体施工的大小工作,得以保存了古城的面貌。当然这也是丽江吸引艺术家和投资并最终士绅化的肇因。汶川等地的重建,便是直接士绅化,直接在大山里建成中产阶级社区的节奏了。


  1. http://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15-05-05/a-streetcar-named-gentrification-tracking-new-orleans-decade-of-crisis-and-revival

  2. http://www.forbes.com/sites/joelkotkin/2015/08/26/new-orleans-katrina-anniversary/

  3. Smith, N. The New Urban Frontier: Gentrification and the Revanchist City. Routledge, New York.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