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薄》的作者 Nicholas Carr 1 月份写的文章,提出互联网过去导致交流中的情境坍塌(抹平交流对象、交流目的的差异),但这种坍塌已经随着工具和平台的丰富、用户的自行选择有所缓解。内容坍塌(抹平不同类型和重要程度的信息的差异)则可能是社交媒体更具深远意义的影响。当人们放弃了“分类”和“层级”这两个组织信息的有效手段,新闻评论、娱乐八卦和猫照片以同样的形态和看似相同的重要程度一起争夺读者的注意力,信息的无序成为信息传播和消费的新秩序。

Carr 认为我们在使用社交网络时的不安多数都可以归因于这种坍塌。内容坍塌首先通过抹平信息重要度的差异,让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第二,我们对内容的反应形式也依赖于平台提供的工具和它鼓励的行为(转发点赞),同样成为无区别的、坍塌的内容的一部分;第三,不同类型的内容陷入直接的竞争——为了从大量难以区分的内容中脱颖而出,触达读者,创作者必须针对特定的算法和单一的筛选原则裁剪内容,而这些筛选原则往往是利用读者容易作出简单化、情绪化的判断的倾向;第四,内容坍塌把发表内容的决定权放在单一的看门人手中,社交媒体平台因此拥有了控制一切类型信息——不管是文字、图像还是视频,不管是政府发布还是个人抒怀——的权力,而过去这种权力是分散在掌管不同渠道、评判不同类型内容的众多看门人手中的。

第三和第四点是我在前东家当网文编辑时体会特别深的。前两点则是作为网络用户直观能感受到的。把这四点分成两股作用力,就很容易理解内容创作者在网络上面临的困境,一方面为了被读者看到,要竞争,要排名,就得服从平台的算法,去搏出位,争第一,做大娱乐家;另一方面不论什么样的创意,到社交媒体上都变成以同一种方式博人眼球的文字,收获同样的反馈,就很令人心灰意冷,失去探索求变的动力。最后,这两股力都把整个局面拉向更广泛的内容坍塌。对创作者来说,这也是一种内卷。

许知远在接受 GQ 报道的访问的时候也提过一句:

其实我们生活在一个语言坍塌的时刻。那些网络用语,如果你稍微细致地分析他们,你发现信息含量极小,是一种情绪的组合,你发现它们会缺乏结构,是非常散地拼装在一起的;你也会发现,他们不试图去寻求争辩、理性、拓展,他们要寻求的是身份的确认,不断地巩固自己的身份,而且这样的语言里没有“人”。

我想什么样的语言也是展现什么样的一个人。一个更理性,更富争辩,包括更多信息含量的语言系统,是丰富的现代人的一种标志。当我们说到一种坍塌的语言系统,它更强调集体性、强调身份需求,这种语言系统也对应的是人,是不寻求更独立的个体。

这里信息含量小的语言和坍塌的语言系统,就是内容坍塌对读者和内容的影响。

其实谷歌的 PageRank 在那个网站不介意链接到其他网站的时代,虽然像影响因子一样失于粗暴,仍然算是一种有效地给信息赋值的手段,只是在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把用户、内容关系当成护城河的今天行不通了。

内容创作者回到自己控制的分散渠道去创作,应该是个趋势,也对行业生态有益。现在还没有好的解决办法的,是这种形态下读者怎么发现优质内容,怎样鼓励内容变得丰富多样,以及作者怎么获得(足够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