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我价值,我曾经在某次失眠后写过这么一段:

昨晚可能大半夜没睡,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禅与摩托车维修技术》和 self-worth/self-esteem 这些事,当然后来还是睡着了,因为再醒来发现灰猫睡在腿窝里。半睡半醒中的结论是,《禅》的副标题“对价值的探寻”其实也是对自我、对自我价值的探寻。认识“良质”的前提是承认和了解自我,以自我为尺度判断“良质”。

早上再想这件事,有了几乎是截然相反的结论。且不说不清醒状态下的认知是否有道理,波西格那一代和千禧一代在“自我”上面对的是不同的问题。千禧一代的问题是太自我中心、太自以为有 entitlement。讽刺的地方在于,造成他们中部分人的 low self-esteem 的,可能反而是过大的 ego 和承认自我的需求,导致他们忽视了对社群的责任。他们的痛苦来源于认知失调。解决失调的办法不是更多的向内凝视,而是在社群的视角审视自己的角色和贡献到底有多大价值。有点否认社会主流话语(“做你自己”“不要管别人怎么看”)而回到清教工作伦理的意味。

感觉在这个问题上,还得和自己周旋很久。

过了一个星期后和朋友吃饭,席间谈起工作和职业的打算,她也有类似的困扰。我对她说了我的感受和领悟,不过自己觉得说得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人家到底理解成什么了。

今天读到费曼写给自己学生的一封信,觉得还是他老人家讲得清楚。

这个与费曼通信的学生和我的状况也很像,他博士毕业 9 年(我 10.8 年),但感觉到自己没有在研究 a worthwhile problem,始终是一个 nameless man。

费曼的回答是

I would advise you to take even simpler, or as you say, humbler, problems until you find some you can really solve easily, no matter how trivial. You will get the pleasure of success, and of helping your fellow man, even if it is only to answer a question in the mind of a colleague less able than you. You must not take away from yourself these pleasures because you have some erroneous idea of what is worthwhile. [...]

You say you are a nameless man. You are not to your wife and to your child. You will not long remain so to your immediate colleagues if you can answer their simple questions when they come into your office. You are not nameless to me. Do not remain nameless to yourself – it is too sad a way to be. Know your place in the world and evaluate yourself fairly, not in terms of your naïve ideals of your own youth, nor in terms of what you erroneously imagine your teacher’s ideals are.

我建议你去寻找更简单的,或者按你的说法,更平凡的问题,直到找到那些你可以轻易解决的,不管它们多不值一提。你会从成功解决问题和帮助他人之中找到乐趣,哪怕仅仅是回答了一个能力不如你的同事脑海中的疑问。你不能因为你对什么值得做的错误想法,而剥夺了自己的这种乐趣。……

你说你是无名之辈。但对你的妻儿来说,你不是无名之辈。如果你能在身边的同事走进你办公室时,回答他们提出的简单问题,你对他们来说也不是无名之辈。你对我来说不是无名之辈。也不要成为你自己心里的无名之辈——这样的生活太悲惨了。了解你在世界上的位置,公平地看待自己,不要用你年幼时天真的理念衡量自己,也不要用你对你师长的理念的错误想象来衡量自己。

当然那是 60 年代的美国,但我觉得中国 80 后一代和当时的美国年轻人在成长经历上确实很相似,都是赶上了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物质条件改善的头班车,整个社会的情绪都是全面而普遍的乐观,认为只要头脑好使、勤奋好学,一定可以在 20 年后大展宏图。中国的千禧一代和美国的 X 世代因此都有同样的一种期许感,就是我是独一无二的,我的一生不应该是为五斗米折腰,而是要做重要的事情,不说解救天下苍生至少也要为国为民。

与这种 entitlement 相伴而生的也有很大的负担,就是仅仅拥有幸福的生活已经不够了,所谓的自我价值一定是要一个宏大的集体来承认和承载的。但这个集体偏偏又是很虚无的,是民族自豪感、科技乐观主义和虚荣等几种概念的化身。所以我们这两代人的自我价值都是构建在非常难以把握和言说的基础上,除了极少数的人,我们都注定要承受高出天际的自我期许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以及它带来的负担。

如费曼所说,他的学生的问题在于始终没有试图寻找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这位学生认为重要的有价值的问题,都是这种虚无的价值判断代替他决定的。我们这些 985 的学生,进入大学的时候,其实离才能配不上野心的现实已经非常接近,但偏偏又处在虚无价值观的高峰,也就很容易选一个不明所以的专业,混混噩噩地度过大学生活,毕业后则对学校和专业充满了怨气,同时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应该解决什么样的问题。

中国的 80 后还有一个独有的问题就是被喂了一口“做你自己(be your self, no matter what they say)”的鸡汤,而鸡汤的来源,咳咳,恐怕还是当了父母的美国 X 世代和 Sting(大雾)。不知道自我价值的依托在哪里,自然也答不出什么是 self。我们只有不断地向内钻牛角尖以获得自我的错觉,其实还是在受各种营销的摆布。我们拿着名牌大学的文凭,面对招聘广告上 X 年经验的要求,和懂 Python/敏捷开发/6sigma 优先的条件,陷入了不知该学什么的迷惑。

当初的豪言壮语、豪情壮志,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但是我还是不免在看招聘广告的时候想,作为一个奔 40 的人,是不是我怎么也得想法满足一下那些年薪百万的职位的条件,我要去学个 XXX,不然上有老下有小我怎么养活。这样看起来是在为家庭考虑,但是错了。就像老白 cook 的时候告诉自己我这是为了给 Skylar 她们留遗产,但是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成为那个他无法成为的人,我在想着要去学 XXX 做 XXX 时,想的也不是家庭,而是那个飘渺的为国为民万人景仰的大侠梦。

可能这个怪圈始终存在,就是我们在孩提时不知道自己的价值该如何寄托,只能满足家庭和社会的期许,于是我们把自我价值向外投射成一个满足所有期许的理想形象,而这种寻找自我的替代方式又继续制造着自我的迷茫和缺位。

这不一定是波西格面临的问题,但我感觉费曼提供的答案和他在《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所经历的过程非常相似。在追寻良质的过程中,他从向内的追寻开始,看到的是自己与世界的格格不入,几乎发疯;他的转机出现在意识到儿子对他有所依赖的时候,这之后他开始了向外的探寻,在确认自己对身边人的价值的同时,也找到了良质的答案。

脱离了周围环境的参照系,我们对自我的认识终将是自己投射出去的幻影。而与周围环境建立联系的前提是发现实在的、影响着他人的问题,并且从力所能及的开始,尝试着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