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en King 说写作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心灵感应。为了证明,他用一个想象中的场景举了例子:一张盖着红布、放着笼子的桌子。笼子有一个水族箱那么大,里面是一只兔子。这即不是图画也不是照片,只是文字,但这些文字可以让读者在 23 年以后——实际上是无限久以后,只要那时还有笼子和兔子——很快在脑海中想象出这番景象。这种心电感应对不会阅读的人无效,因为它是需要双方共同努力的过程。写作者将想象转化为文字,而阅读者通过阅读和想象还原写作者脑中的想法。没有哪个环节可以省略。这是经验传递的过程。

在读者这一端,想象总要发生作用。写作者不能也不应该试图精确而面面俱到地描绘他认为读者应该看到的一切。他试图描述的也不过出于想象,自然也不可能通过测量,以写产品说明书或施工图纸的方式描绘想象之物。写作因此是创作,困难,需要严肃地对待。写作的过程就是思索脑海中的事物含义如何,该怎样去表达,以便它们在读者脑海中唤起的思绪贴合当初写作的意图。既然双方都要付出努力,阅读也不是轻松的过程。不加思索地运用自己的经验,读者可能只会再度确认这些经验和对它们的解读。只有让自己的经验和作品传达的经验形成对话,读者才能获得更多的经验。也就是说,读者要想象,要批判,还要和解。

《如何阅读一本书》中,奥野宣之建议只对那些“说来确实是这样”的部分做笔记,是因为其余的部分是共识或读者经验以外的东西。“说来确实是这样”的才是读者与作者经验的交界,是对话发生之处。而《阅读整理学》中外山滋比古对当代作品浅易之风的意见,应该是指这种文风导致读者容易走马观花,不易意识到与自己经验的不同,而难以从阅读中获益。读者当然不需要故意去找诘屈聱牙的文本来读,但正是有挑战的文字更容易让读者意识到作品的价值何在。

题外话,幻想作品中有些过细的描写,比如战舰有多长多大,或者一门法术究竟要多么复杂的咒语,并不能方便作者与读者通过想象沟通。它们阻塞了想象的空间,反倒让幻想的图景不够生动。SFF 作者恐怕还是要仔细斟酌,如何传递幻想场景带给角色的情感体验,而不是舍本逐末地堆砌场面。

做一个全新的事情,总不免自我怀疑,到底能不能靠这个养活自己。一种缓解焦虑的办法是,多元化自己的创作活动。

当然这样也会导致真正需要集中精力做的事情推进缓慢,不能老是用这个办法。

他是一个很好的写作者,因为他经常会像一名工匠一般打磨自己的文字,直到它们达到自己内心的标准。在写作上他有一套系统,本书里的所有文章都是按照同样的方法写就的,即使是在 2008 年到 2010 年的生病期间(当时他已经四肢瘫痪)写就的文章也不例外。首先,他会尽量阅读关于某个主题的所有资料,并在黄色信笺簿上做大量笔记。然后他开始写概述,他会用不同的颜色标出 A,B,C,D,然后再细分:A1i,A1ii,A2iii 等(又用掉更多的黄色信笺簿)。然后他会老僧入定般在餐桌上一坐好几个小时,将笔记上的每一行,每个事实、日期、观点或思想在概述中安排一个位置。接下来是最困难也是最核心的一个环节,他会将所有的原始笔记按照他给其在叙述中分配的位置的顺序重新誊抄一遍。等到他坐下来开始写文章的时候,他已经抄写了两遍,需要知道的大部分内容他也都记住了。然后,他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写作 8 小时,直到全文完成。最后再对文章进行“润色”。

陶小路, trans., 事实改变之后, 托尼·朱特作品 (中信出版集团·见识城邦, 2018),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70082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