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篇比《像我这样渺小的人》要早写,属于同一个思考过程的产物)

活到了快四十岁,我才惊觉当年做了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聪明的孩子”,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我几乎被这段经历耽误了一生。

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在于,拿高分,得第一,自己得到的只有消极的快乐。那是“免于被责备”的快乐,“又过一关”的快乐。成绩好当然能给一个人“我擅长做这件事”的快乐,但是家长和老师会要你“戒骄戒躁”,不然下次要是成绩不如这次——而在正常情况下这至少有一半的可能——他们就会要求你加倍努力,并且再次强化“骄兵必败”的教训。学习成了作战,你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司令部派出的精英部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当然也有人得到真正的快乐。家里人觉得你考上清北光耀了门楣,学校老师指望你拿区里甚至市里的统考名次。但即使做到了这些,那句“戒骄戒躁”还是挂在成年人们喜气洋洋的嘴边。

我在初中时曾有一段时间,逢数学大考小测,必发挥失常,做不出平时早已熟稔的题目,或者因焦躁而犯下低级错误。班主任自然失望,家里人自然焦急,但没有人看出那是我已不堪重负的征兆。我疯狂地给自己暗示,把自己想象成常胜不败的大将,再次以军事化的符号催眠自己,终于成功过关,在中考时把自己送入全市最好的高中。

从这时起,不需要再有人提醒我“戒骄戒躁”。我已经接受自己身负命令的事实,以满足老师、家人的期许为生命的价值。同时,我又深深感到这种期许的残酷和荒唐。我放弃了一切快乐,但也知道自己必然失败。一切的成功都是偶然,不论我是否“戒骄戒躁”,毁灭的大口总在看似平坦光明的大道尽头。

如此生活三十年,满足了家人和社会的一切期望。但是问题是,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真正期望你快乐啊。至多,他们以“为你好”的名义,代替你期望着一切,认为那些会让你快乐。

在这种尽力满足别人期待的经历中长大的我,其实并不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甚至不知道它存在与否。既然别人对我的期望并未考虑过我的快乐,那么我若想获得快乐,就几乎注定要违背和辜负这些期望。在反复的拉锯和妥协中,我早已认定让别人适应自己、满足自己的要求是不道德的事。在对外界习惯于妥协的人身上,是没有自我可言的。

这样的人非常容易操控。如果他接受了一种价值观,只要你可以从这种价值观的角度去解释一件事情,他就会完全地接受这件事情的合法性。与此同时,你可以从同样的价值观出发,去解释和上一件事相悖的另一件事。他也会自己想办法让这两件事的合法性在同一个体系中并存。甚至,你都不用触及真正的价值层面,只要用同样空洞而吸引人的词汇来分别描述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他也会照单全收,把它们当成自己的看法。

也许越是在单一的价值观和封闭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越容易落入这个否认自我的陷阱。我不认为当今的网络特别是人人都能发布意见的环境让我感到快乐,但它至少提醒我价值观的多元和冲突,以及试图满足所有人的期望是多么徒劳。我用三十年的时间否定了自己过去的一切,失落到如今的一无所有,只得到这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个人的欲望是个人最基础的定义,一切的崇高和光荣的前提是个人承认自己的欲望,进而确认自我的存在。没有这个前提,崇高和光荣,奉献和牺牲都不过是对个人的利用和剥削。

而真正能让个人认识自我的欲望,也不是对财富、地位这些可与他人比较的产物的渴求,或者声色、酒肉这些有阈值和边界的感觉。它甚至不是成就感、满足感这些社会构建的产物。它是无边无际而又无从比较的愉悦,是心流,是不需要别人评判、没有罪恶感地使用自己的生命。

对于处在青年到中年的过渡期,有过去三十年浪费生命经验的我,“找乐”和“找我”是同一件事情。虽然已有的责任要继续背负,情感上我无法接受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无所牵挂的天涯浪荡子,但我还是期望在从未开垦的心灵中,能够长出些什么来。既然过去并无自我,这件事也就无所谓成与败。每一次看到一点真实的自己,都可以是乐事。余生当中,惟愿这样的时刻多一些。

在技术栈间跳来跳去,说起来也是迁就自己的 ego 而不考虑解决实际问题的心态作祟。老是选择新的语言、框架就更是如此。

这背后的动力一部分是被景仰和尊重的心理需要(别人都不会用的技术我是大牛),另一部分则是对某项技术的社群形成了一个图像,希望别人用这个图像来描述自己和认同自己。

虽然这种心态也让我获得了一些有趣和有用的经验,比如 Emacs,但总地说来是让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过各种 tutorial 和写 hello world 上。Language hopping 的结果就是始终无法深入钻研一个东西,也就不知道它能干什么,它的局限在哪里。

这样看来,Emacs 的厉害之处在于“从入门到精通”(精通是个境界,这辈子都不可能精通的)提供了一条连续而无穷尽的学习途径,只要是和文本有关的问题,都可以尝试着用它去解决,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又学到了一点新东西。Python 也是类似,入门门槛低,天花板几乎无限高,但中间每一层都可以探索。

而 Ruby 的问题大概就是这么多年 Rails 独领风骚,基本上要求学习者写完 hello world 和 fizzbuzz 之后就开始研究元编程、DSL 和 Rails 的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实现技巧,缺乏更广泛的问题域和连续的学习路径。

作为比较新的语言,Racket 和 Roku 也有类似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我对 R 开头的语言比较感兴趣)。不过我还是想学好 Ruby 去给 DHH 打工的,尽管只会 fizzbuzz (哭

关于自我价值,我曾经在某次失眠后写过这么一段:

昨晚可能大半夜没睡,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禅与摩托车维修技术》和 self-worth/self-esteem 这些事,当然后来还是睡着了,因为再醒来发现灰猫睡在腿窝里。半睡半醒中的结论是,《禅》的副标题“对价值的探寻”其实也是对自我、对自我价值的探寻。认识“良质”的前提是承认和了解自我,以自我为尺度判断“良质”。

早上再想这件事,有了几乎是截然相反的结论。且不说不清醒状态下的认知是否有道理,波西格那一代和千禧一代在“自我”上面对的是不同的问题。千禧一代的问题是太自我中心、太自以为有 entitlement。讽刺的地方在于,造成他们中部分人的 low self-esteem 的,可能反而是过大的 ego 和承认自我的需求,导致他们忽视了对社群的责任。他们的痛苦来源于认知失调。解决失调的办法不是更多的向内凝视,而是在社群的视角审视自己的角色和贡献到底有多大价值。有点否认社会主流话语(“做你自己”“不要管别人怎么看”)而回到清教工作伦理的意味。

感觉在这个问题上,还得和自己周旋很久。

过了一个星期后和朋友吃饭,席间谈起工作和职业的打算,她也有类似的困扰。我对她说了我的感受和领悟,不过自己觉得说得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人家到底理解成什么了。

今天读到费曼写给自己学生的一封信,觉得还是他老人家讲得清楚。

这个与费曼通信的学生和我的状况也很像,他博士毕业 9 年(我 10.8 年),但感觉到自己没有在研究 a worthwhile problem,始终是一个 nameless man。

费曼的回答是

I would advise you to take even simpler, or as you say, humbler, problems until you find some you can really solve easily, no matter how trivial. You will get the pleasure of success, and of helping your fellow man, even if it is only to answer a question in the mind of a colleague less able than you. You must not take away from yourself these pleasures because you have some erroneous idea of what is worthwhile. [...]

You say you are a nameless man. You are not to your wife and to your child. You will not long remain so to your immediate colleagues if you can answer their simple questions when they come into your office. You are not nameless to me. Do not remain nameless to yourself – it is too sad a way to be. Know your place in the world and evaluate yourself fairly, not in terms of your naïve ideals of your own youth, nor in terms of what you erroneously imagine your teacher’s ideals are.

我建议你去寻找更简单的,或者按你的说法,更平凡的问题,直到找到那些你可以轻易解决的,不管它们多不值一提。你会从成功解决问题和帮助他人之中找到乐趣,哪怕仅仅是回答了一个能力不如你的同事脑海中的疑问。你不能因为你对什么值得做的错误想法,而剥夺了自己的这种乐趣。……

你说你是无名之辈。但对你的妻儿来说,你不是无名之辈。如果你能在身边的同事走进你办公室时,回答他们提出的简单问题,你对他们来说也不是无名之辈。你对我来说不是无名之辈。也不要成为你自己心里的无名之辈——这样的生活太悲惨了。了解你在世界上的位置,公平地看待自己,不要用你年幼时天真的理念衡量自己,也不要用你对你师长的理念的错误想象来衡量自己。

当然那是 60 年代的美国,但我觉得中国 80 后一代和当时的美国年轻人在成长经历上确实很相似,都是赶上了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物质条件改善的头班车,整个社会的情绪都是全面而普遍的乐观,认为只要头脑好使、勤奋好学,一定可以在 20 年后大展宏图。中国的千禧一代和美国的 X 世代因此都有同样的一种期许感,就是我是独一无二的,我的一生不应该是为五斗米折腰,而是要做重要的事情,不说解救天下苍生至少也要为国为民。

与这种 entitlement 相伴而生的也有很大的负担,就是仅仅拥有幸福的生活已经不够了,所谓的自我价值一定是要一个宏大的集体来承认和承载的。但这个集体偏偏又是很虚无的,是民族自豪感、科技乐观主义和虚荣等几种概念的化身。所以我们这两代人的自我价值都是构建在非常难以把握和言说的基础上,除了极少数的人,我们都注定要承受高出天际的自我期许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以及它带来的负担。

如费曼所说,他的学生的问题在于始终没有试图寻找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这位学生认为重要的有价值的问题,都是这种虚无的价值判断代替他决定的。我们这些 985 的学生,进入大学的时候,其实离才能配不上野心的现实已经非常接近,但偏偏又处在虚无价值观的高峰,也就很容易选一个不明所以的专业,混混噩噩地度过大学生活,毕业后则对学校和专业充满了怨气,同时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应该解决什么样的问题。

中国的 80 后还有一个独有的问题就是被喂了一口“做你自己(be your self, no matter what they say)”的鸡汤,而鸡汤的来源,咳咳,恐怕还是当了父母的美国 X 世代和 Sting(大雾)。不知道自我价值的依托在哪里,自然也答不出什么是 self。我们只有不断地向内钻牛角尖以获得自我的错觉,其实还是在受各种营销的摆布。我们拿着名牌大学的文凭,面对招聘广告上 X 年经验的要求,和懂 Python/敏捷开发/6sigma 优先的条件,陷入了不知该学什么的迷惑。

当初的豪言壮语、豪情壮志,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但是我还是不免在看招聘广告的时候想,作为一个奔 40 的人,是不是我怎么也得想法满足一下那些年薪百万的职位的条件,我要去学个 XXX,不然上有老下有小我怎么养活。这样看起来是在为家庭考虑,但是错了。就像老白 cook 的时候告诉自己我这是为了给 Skylar 她们留遗产,但是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成为那个他无法成为的人,我在想着要去学 XXX 做 XXX 时,想的也不是家庭,而是那个飘渺的为国为民万人景仰的大侠梦。

可能这个怪圈始终存在,就是我们在孩提时不知道自己的价值该如何寄托,只能满足家庭和社会的期许,于是我们把自我价值向外投射成一个满足所有期许的理想形象,而这种寻找自我的替代方式又继续制造着自我的迷茫和缺位。

这不一定是波西格面临的问题,但我感觉费曼提供的答案和他在《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所经历的过程非常相似。在追寻良质的过程中,他从向内的追寻开始,看到的是自己与世界的格格不入,几乎发疯;他的转机出现在意识到儿子对他有所依赖的时候,这之后他开始了向外的探寻,在确认自己对身边人的价值的同时,也找到了良质的答案。

脱离了周围环境的参照系,我们对自我的认识终将是自己投射出去的幻影。而与周围环境建立联系的前提是发现实在的、影响着他人的问题,并且从力所能及的开始,尝试着去解决。

需要反对的政治正确,不是右派用来指责平权运动参与者和各种歧视的受害者的表达,而是一种把对权利议题的理解停留在字面意义上的态度。如果缺乏实地的(grounded)经验,特别是自己的身体和其他权利并不受议题的影响,而又缺少对真正受影响当事人的认识和理解,就可能犯政治上、言论上正确的实践错误。这是读了托马斯·索维尔的《知识分子与社会》[1]和 J·K·罗琳的回应文章[2]之后的体会。

总之,争辩有意义的前提是 have a skin in the game。

[1] 张亚月 and 梁兴国, trans., 知识分子与社会 (中信出版社, 2013),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5708550/.

[2] https://mp.weixin.qq.com/s/0hfFfpNRUVE2AR2MMTLB5Q

公司人和职业人的区别是,公司人要分清哪些事情是「工作上的」「给公司做的」,而职业人的工作只有 task 和 errand 之分,即哪些有助于职业的进展,哪些是琐碎然而必须的事务性工作。

做一个全新的事情,总不免自我怀疑,到底能不能靠这个养活自己。一种缓解焦虑的办法是,多元化自己的创作活动。

当然这样也会导致真正需要集中精力做的事情推进缓慢,不能老是用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