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折腾个人网站已经超过 10 年,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长篇大论过一两年再看,自己都觉得不是那么令人信服。几年前写 Bullet Journal,留下来的零星想法反倒更值得反复玩味,有更多深入讨论的空间。古人所作的笔记,相比完整的论说,于今人也更有用处和趣味。可见文字价值,不在篇幅,而在切中肯綮,灵活适用。数字时代新的内容形态和呈现形式,或许便由这样的尝试中来。

网站取名“千虑一🉐阁”,主要是自嘲,也是给自己立个标杆,真到了有一千篇值得一读的文字碎片之时,但愿能有一些收获。

本页上可以看到零星笔记组成的状态流,另有按主题类别分类的页面链接。点击每条笔记下的发表时间,可以进入笔记页面。花 5 秒钟注册用户并登录后,可以点击任一页面上的“讨论”链接发表评论和意见。我十分愿意就任何话题展开讨论,但为其他人的阅读考虑,请发表与当前页面内容有关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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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hen King 说写作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心灵感应。为了证明,他用一个想象中的场景举了例子:一张盖着红布、放着笼子的桌子。笼子有一个水族箱那么大,里面是一只兔子。这即不是图画也不是照片,只是文字,但这些文字可以让读者在 23 年以后——实际上是无限久以后,只要那时还有笼子和兔子——很快在脑海中想象出这番景象。这种心电感应对不会阅读的人无效,因为它是需要双方共同努力的过程。写作者将想象转化为文字,而阅读者通过阅读和想象还原写作者脑中的想法。没有哪个环节可以省略。这是经验传递的过程。

在读者这一端,想象总要发生作用。写作者不能也不应该试图精确而面面俱到地描绘他认为读者应该看到的一切。他试图描述的也不过出于想象,自然也不可能通过测量,以写产品说明书或施工图纸的方式描绘想象之物。写作因此是创作,困难,需要严肃地对待。写作的过程就是思索脑海中的事物含义如何,该怎样去表达,以便它们在读者脑海中唤起的思绪贴合当初写作的意图。既然双方都要付出努力,阅读也不是轻松的过程。不加思索地运用自己的经验,读者可能只会再度确认这些经验和对它们的解读。只有让自己的经验和作品传达的经验形成对话,读者才能获得更多的经验。也就是说,读者要想象,要批判,还要和解。

《如何阅读一本书》中,奥野宣之建议只对那些“说来确实是这样”的部分做笔记,是因为其余的部分是共识或读者经验以外的东西。“说来确实是这样”的才是读者与作者经验的交界,是对话发生之处。而《阅读整理学》中外山滋比古对当代作品浅易之风的意见,应该是指这种文风导致读者容易走马观花,不易意识到与自己经验的不同,而难以从阅读中获益。读者当然不需要故意去找诘屈聱牙的文本来读,但正是有挑战的文字更容易让读者意识到作品的价值何在。

题外话,幻想作品中有些过细的描写,比如战舰有多长多大,或者一门法术究竟要多么复杂的咒语,并不能方便作者与读者通过想象沟通。它们阻塞了想象的空间,反倒让幻想的图景不够生动。SFF 作者恐怕还是要仔细斟酌,如何传递幻想场景带给角色的情感体验,而不是舍本逐末地堆砌场面。

You have Arrived at Your Destination

Forward 系列之四。故事讲述一名商界成功人士 Sam,因为少年时父亲生意失败,家境起伏,所以决定在家业稳定之后才要孩子,并且找了业内收费最高的基因定制公司,力求让孩子有顺遂的人生。但看了三段候选的人生预测后,Sam 意识到自己和妻子的性格倾向,总会影响后代,让他们的人生产生遗憾。失落的 Sam 来到附近一家小酒馆,与酒保和顾客谈话后,他意识到不论他怎么规划,人的境遇不可预测,重要的是像他父亲那样直面逆境,而这正是他一直在逃避的。最后他选择了取回 DNA 样本。

这篇的“在场感”很强,非剧情的公司都用的实名,主人公面临的焦虑在我这个年龄层也很容易感同身受。小说读起来有点文学杂志的“期刊味”,但并不是贬义。它非常像布拉德伯里的那些短篇,描述美国中产的生活和困境。如果再黑暗一点,又会比较像哈兰·埃利森。

不过这种“偏上的中产阶级”的设定很难让读者共情,他们的困境并不是一般中产担心的自己和孩子的阶层向下流动这种问题,而是自己和孩子的“人生价值”。稍不小心,就会写得像跨阶层的臆想。但作者抓主角的焦虑来源和表现都相当准确,又加入了 Nick 和 Beezer 这两个蓝领作为对照和主角的指路人,读者读起来也就入戏了。

那场让 Sam 意识到自己局限和潜能的找硬币的戏不算是最巧妙的构思,但这个场景把读者引向了一个与 Nick 的叙述呼应的、感人有力的画面,这里是整个故事的精华。

(按:这篇比《像我这样渺小的人》要早写,属于同一个思考过程的产物)

活到了快四十岁,我才惊觉当年做了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聪明的孩子”,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我几乎被这段经历耽误了一生。

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在于,拿高分,得第一,自己得到的只有消极的快乐。那是“免于被责备”的快乐,“又过一关”的快乐。成绩好当然能给一个人“我擅长做这件事”的快乐,但是家长和老师会要你“戒骄戒躁”,不然下次要是成绩不如这次——而在正常情况下这至少有一半的可能——他们就会要求你加倍努力,并且再次强化“骄兵必败”的教训。学习成了作战,你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司令部派出的精英部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当然也有人得到真正的快乐。家里人觉得你考上清北光耀了门楣,学校老师指望你拿区里甚至市里的统考名次。但即使做到了这些,那句“戒骄戒躁”还是挂在成年人们喜气洋洋的嘴边。

我在初中时曾有一段时间,逢数学大考小测,必发挥失常,做不出平时早已熟稔的题目,或者因焦躁而犯下低级错误。班主任自然失望,家里人自然焦急,但没有人看出那是我已不堪重负的征兆。我疯狂地给自己暗示,把自己想象成常胜不败的大将,再次以军事化的符号催眠自己,终于成功过关,在中考时把自己送入全市最好的高中。

从这时起,不需要再有人提醒我“戒骄戒躁”。我已经接受自己身负命令的事实,以满足老师、家人的期许为生命的价值。同时,我又深深感到这种期许的残酷和荒唐。我放弃了一切快乐,但也知道自己必然失败。一切的成功都是偶然,不论我是否“戒骄戒躁”,毁灭的大口总在看似平坦光明的大道尽头。

如此生活三十年,满足了家人和社会的一切期望。但是问题是,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真正期望你快乐啊。至多,他们以“为你好”的名义,代替你期望着一切,认为那些会让你快乐。

在这种尽力满足别人期待的经历中长大的我,其实并不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甚至不知道它存在与否。既然别人对我的期望并未考虑过我的快乐,那么我若想获得快乐,就几乎注定要违背和辜负这些期望。在反复的拉锯和妥协中,我早已认定让别人适应自己、满足自己的要求是不道德的事。在对外界习惯于妥协的人身上,是没有自我可言的。

这样的人非常容易操控。如果他接受了一种价值观,只要你可以从这种价值观的角度去解释一件事情,他就会完全地接受这件事情的合法性。与此同时,你可以从同样的价值观出发,去解释和上一件事相悖的另一件事。他也会自己想办法让这两件事的合法性在同一个体系中并存。甚至,你都不用触及真正的价值层面,只要用同样空洞而吸引人的词汇来分别描述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他也会照单全收,把它们当成自己的看法。

也许越是在单一的价值观和封闭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越容易落入这个否认自我的陷阱。我不认为当今的网络特别是人人都能发布意见的环境让我感到快乐,但它至少提醒我价值观的多元和冲突,以及试图满足所有人的期望是多么徒劳。我用三十年的时间否定了自己过去的一切,失落到如今的一无所有,只得到这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个人的欲望是个人最基础的定义,一切的崇高和光荣的前提是个人承认自己的欲望,进而确认自我的存在。没有这个前提,崇高和光荣,奉献和牺牲都不过是对个人的利用和剥削。

而真正能让个人认识自我的欲望,也不是对财富、地位这些可与他人比较的产物的渴求,或者声色、酒肉这些有阈值和边界的感觉。它甚至不是成就感、满足感这些社会构建的产物。它是无边无际而又无从比较的愉悦,是心流,是不需要别人评判、没有罪恶感地使用自己的生命。

对于处在青年到中年的过渡期,有过去三十年浪费生命经验的我,“找乐”和“找我”是同一件事情。虽然已有的责任要继续背负,情感上我无法接受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无所牵挂的天涯浪荡子,但我还是期望在从未开垦的心灵中,能够长出些什么来。既然过去并无自我,这件事也就无所谓成与败。每一次看到一点真实的自己,都可以是乐事。余生当中,惟愿这样的时刻多一些。

我是用非常诚恳和恭敬的态度,等待《最后生还者:第二部》(以下简称 TLOU2)的。除了官方发布的预告片,在游戏发售前我有意避开了所有关于 它的报道。游戏发售当天入手(中年人了,预购这种事情还是不太敢做), 直到用了 44 天断断续续地打完,我还是只读过 Kotaku 的一篇无剧透评论。

要说这个评论的防透做得也确实不错,它引用了 Neil Druckmann 在官方预 告视频里的一句话,说游戏是关于“暴力循环的一种评述”和对复仇及其后果 的“哲学式提问”。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红鲱鱼,没有什么花了近四年制作, 跳票三次才发售的游戏是关于“暴力和复仇”的——除了《永远的毁灭公爵》, 那些只是表面的噱头,是手段而非目的。那么它到底要讲述什么故事?这个 问题让我在整个游玩过程中一直对它的叙事保持了高度的专注。

打好这篇文章的腹稿之后,我才看了 Druckmann 和顽皮狗其他人接受 采访,为 TLOU2 预热的视频。显然,经历了神海 3 和 4 甚至对《最后生 还者》第一部(以下简称 LU)的争议后,这几位都已经是 PR 老手了。 Kotaku 引用的那个说法,明显是 Druckmann 为了保持玩家兴趣同时又不影 响销量而放的烟雾弹。TLOU2 的主题,也是很难在不剧透的限制下说明和讨 论的。

第一次剧透警告:我很可能在文章中大量提到 LU 和 TLOU2 的情节,包括 结局,而且我认为提前知道它们确实会影响欣赏故事的体验。如果想自己体 验情节,特别是只想云通关的,建议先通关两作再读下去。

在视频的末尾,Druckmann 说了一句玩家对 TLOU2 应该有什么期待。很遗 憾大多数人可能都忽视了这句话,导致了发售后巨大的风评事故。他说:

“这一部游戏可能比第一部更容易引起争议。我想它以一种非常令人兴奋的 方式,提出了那些有趣的哲学问题,并要求玩家来诠释这其中的一些素材, 而且看看他们自己在这些问题上的立场到底如何。”

在发售之前,在仅四分钟的预热视频末尾来上这么一句,实在是太容易被当 成套话而忽略了。都怪动视的 PR 包装 CoD 单人战役的话术太注水,带坏 了行业风气。但 Druckmann 是认真说这话的,而下面就是我作为忠实玩家 的回应:尽量认真地诠释 TLOU2。

非类型化的 TLOU2

同样在预热视频中,Druckmann 说,LU 和 TLOU2 都是类型化的故事。如 果他指的是电影和剧作领域中的类型,这句话没错。LU 是展现非典型父女 情的公路片,而 TLOU2 是以复仇为主线的伦理片。这些类型,主要是指需 要制作团队取得一致的对作品制作方法的看法。

但是如果他指的是小说类型的划分,那么 LU 或许还可以简单地划成青少 年科幻/后启示录小说,而 TLOU2 则不能算是类型小说,或者说,它已经 提供了类似一些陀氏小说和《黑暗之心》的观感和“阅读”体验。而读者对 小说或者说文本的气氛观感、叙述方式的感受,才是玩家能感知的对“类型”的 定义。从这个意义说,TLOU2 很不类型化。

这并不是说 TLOU2 就更优秀,更不是说对它能作出一番解释就优越。相反, LU 的类型化叙事手法和它的表现形式是更相宜的,作品的效果也更好。LU 作为动作游戏,它的游玩部分和叙事部分是相辅相成的,甚至在一些段落 里成了不再能用二分法分析的整体。比如游戏初期的博物馆恶战是后面剧 情中 Tess 被咬的伏笔,而 Joel 与 Ellie 的联系也是通过匹兹堡商业区 的几段战斗逐渐铺垫起来的。对道德问题,它呈现具体而清晰的图景,几 乎没有作出其他判断和讨论的余地。猎人就是坏人,David 死有余辜,这 种情绪玩家可以直接感受和自然而然地认同。我甚至看到在一些视频攻略 中,玩家如此确信这种道德判断的唯一性,作为上百万粉丝的 up 主非常 外露地把自己的情感表现出来,而不用担心任何可能的异议,恰如电影院 里大反派死掉时观众鼓起掌来。

TLOU2 的玩家则很容易感受到叙事和游玩的割裂。作为潜行流和目押闪避 玩家,在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个地区的五六个甚至十几个敌人时,在无伤 分毫空手打翻拿大锤的塞拉菲特“野蛮人”后,我感受到的是类似《只狼》 甚至《忍者龙剑传》这类游戏带来的兴奋。而播片的时候,全程我心里都 在默默呼喊:Ellie 你这样不对!你为什么执迷不悟!制作人完全把游玩 部分当成了交代两段播片之间角色为什么从 A 到了 B 的手段,而把叙事 全部交给了播片。表面上看,玩家只有通过播片才能理解 Druckmann 到底 要表达什么;反过来,玩家也可以跳过播片,把游戏当成纯粹的半沙盒动 作游戏,Druckmann 要表达什么完全无法引起玩家的任何好奇。

在《故事写作大师班》的第五章《道德议题》里,John Truby 认为在故事 中加入道德议题的方法有两个极端,我作为剧作门外汉全文引用之:

作者如何将道德愿景交织于故事,取决于作者的选择和故事的形式,其 可能性的涵盖范围很广。其中一个极端是高度凸显主题的形式,如戏剧、寓 言、讽刺作品、“严肃文学”,以及宗教故事。它们非常着重创造某个复杂的 道德愿景,透过对白来强调角色道德处境的复杂与矛盾。

另一个极端则是通俗故事形式,如冒险故事、神话、奇幻故事和打斗故 事等。这些故事里的道德愿景通常较淡薄,几乎完全着重于角色带来的惊 奇、悬疑、想像,以及心理和情感的状态,而不是道德困境。

LU 可说是描绘“心理和情感的状态”而不讨论道德困境的典型。而 TLOU2 作为向“严肃文学”靠拢的努力,试图创造一个更复杂的道德困境,它看似 笨拙的双主角叙事和对暴力的强调,都是为这个更复杂的道德问题服务。 但是这个道德问题并不是复仇的正当性。Kotaku 的评论者 Riley MacLeod 吐槽说,你顽皮狗不就是要挑战一下《Spec Ops: The Line》的道德质问 吗(TLOU2 的某些场景确实令人想起《现代启示录》和《黑暗之 心》——《Spec Ops》的直接灵感和意象来源),我只看到了过度的和图像 化的残忍(brutality)。但是我觉得他作为一个有大量评论任务和死线要 赶的优秀评论人,确实可以理解地忽视了 Druckmann 和顽皮狗构造一个更 复杂的“道德图景”的尝试。

下面,我就试图描绘一下我在 TLOU2 里看到的道德图景。

第二次剧透警告:接下来真的要开始剧透了。

两个父亲之死

虽然 Joel 在 TLOU2 中的戏份不多,但他可说是贯穿系列两部作品的核心 推动力和中心人物。在 LU 中,Druckmann 试图反映他在道德上的实用主 义和模棱两可,但是并没有成功,毕竟他作为主角太容易被玩家,特别是 男性玩家代入和认同了。这一次,通过 Ellie 和 Abby 提供的外部视角, 我们终于可以看到这个人物曾经和现在的彷徨和挣扎。但不幸的是,要让 Ellie 和 Abby 拥有带我们看清楚 Joel 的能力,她们就不能停留在 Joel 讲述和定调的故事里,不然我们看到的将和 LU 当中的 Joel 没有什么差 别。

在游戏中,LU 的设定是我们必须杀死手术台旁的医生,否则就看不到结局。 一本道的流程和预设的选择化解了玩家的道德疑虑。但如果 LU 是一出真 正关注道德困境的戏剧的话,这个选择的困难程度就大得多,Joel 和 Marlene 在医院的对话就足够排一出独幕剧了。而如果我们把 Joel 当作 一个真正的人物而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角色的话,他做出基于情感的选择倒 也容易,困难的是面对这个抉择的后果。为此他给 Ellie 编了一个故事, 也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他给自己讲的故事就是父亲在替儿女作出选择时 都会告诉孩子和自己的:我是为了你好。

当 Ellie 自己到盐湖城,发现了故事的可疑之处时,她精神上的弑父就开 始了。而 Abby 这边早已失去了父亲,她的复仇——消灭 Joel 的身体——也 在那一刻启动了。

为了让游戏讲述一个不同角度的故事也好,说是由选择的定义决定的普遍 规律也罢,Joel 最终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但更重要的是,Ellie 和 Abby 又为她们的弑父和复仇付出了什么代价。

世界(一)

两个父亲的死被分别安排在 Ellie 和 Abby 故事线的开端,这两个事件微 妙地实现了从前作到本作主题的过渡。在 LU 中,贯穿始终的是成年人与 少年、少年与世界的关系。多次出现的长颈鹿、和 Henry 兄弟的情节、还 有逃出匹兹堡后在下水道避难所中的托儿所情节,都在强调这个主题。甚 至,在 TLOU2 一开始 Ellie 学弹吉他的情节里,画面一角还可以看到她 在匹兹堡捡到的玩具。

而在两个父亲死亡的情节之后,游戏通过从这个世界减去一些东西,微妙 地暗示了 Ellie 和 Abby 所看到世界的改变,也暗示了她们的想法和心境 的改变。在 Joel 遇害之前,游戏用来教玩家瞄准和躲避机制的是 Ellie 与 Dina 和镇上的小孩打雪仗;而父亲死前,Abby 关心斑马超过了关心青 梅竹马的 Owen。在父亲的死亡情节之后,游戏中几乎不再出现用于生存用 途之外的活的动物,LU 中多次出现的长颈鹿符号也始终缺席。就连 Abby 和还是个小孩的 Lev 谈论墙上的儿童画时,对白也显示出她主动地和未成 年人拉开了心理距离。

在游戏的主干,也就是用双线描述的西雅图三天三夜里,我们看到的是一 个没有孩子的世界。当 Ellie 和 Abby 想要定义自己、找到自己存在的意 义时,父亲的缺席让她们把自己和孩子的思维方式隔离开来,却遭遇了更 大的迷茫——生存之外,自己还能向何处去?对待周围的人,到底是亮出尖 刺,保持距离防止受伤,还是张开双臂拥抱对方,哪怕要承受背叛和欺骗?

镜像(一)

Dina 和 Mel 两个角色构成一对现象上很明显,而作用似乎不明显的镜像。

从叙事逻辑上说,如果不是她们两个用不同的方式分别让 Ellie 和 Abby 放弃了复仇,那故事在西雅图就可以结束了,真正的主题也就没有空间去 交代。不过,对人物来说,Dina 和 Mel 的作用又不止于此。

Ellie 和 Dina 组成了小家庭,婴儿的降生是很多人开始以成人的方式思 考问题的开始。但是,Ellie 作为家庭中的父亲角色,并不能很快地从抚 养婴儿的经验中找到她一直追求的自身意义的答案。很多当了父亲的人都 是如此,有了孩子,最多只能让他们开始思考这类问题。但他们并不擅长 直接面对这样的问题,只能以迂回得多的方式去寻找答案。Ellie 也正是 这样做的——继续复仇。

Mel 的无情打击则迫使 Abby 质问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在世界上的位置 如何。和 Ellie 两年前由于故事的幻灭而开始对自己的这种质问不同, Abby 这才开始自我怀疑。而她试图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向 Mel 证明自己 能照顾好 Yara 和 Lev。这是她在复仇之后,第一次为自己的生活找到理 由。

在一般的末世叙事中,孕妇和新生儿是人类未来的象征。但 TLOU2 并不打 算给人这种虚假的希望。相反,胎儿给了 Dina 和 Mel 在前作中缺席的母 亲的身份,让她们从这个角度分别影响了 Ellie 和 Abby 的决定。回看 Ellie 第二次出发之前她和 Dina 的冷战,和 Yara 做完手术后 Mel 与 Abby 的对手戏,不难看出她们虽然是以妻子和情敌的身份出场,但说话的 口气都是教训家里的叛逆儿女。

类似地,Jesse 和 Manny 则是典型的保护者和大哥的形象。父亲、母亲、 兄弟,TLOU2 的人物设置构成了特殊又典型的核心家庭,我认为这是一个 有意的举动,一个特意安排的象征。

成年

Ellie 和 Abby 的表层欲望都是复仇。而复仇只是她们的深层需求的替代 品。Abby 在杀死 Joel 之后,并没有停止关于父亲的噩梦;而 Ellie 最 后也放弃了报复。驱动她们展开报复的深层需求,正如在游戏中多次穿插 的闪回段落提示的,是希望找回她们与 Joel、Jerry 为代表的旧世界的联 系。

Ellie 多次在剧情中,发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慨叹。这固然与她特别 的经历有关系,但也是众多站在成年门槛上的人共同的问题。换一个角度 看这个问题,不如说发问的人是因为注意到了自己内心希望的和看到的现 实的差别,以及期望成为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的差别,感到其间的鸿沟无 法跨越,才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受到她们父亲的影响,Ellie 和 Abby 所期望看到的世界都是 Joel 和 Jerry 有过亲身经历的、虫草菌爆发之前的世界,或者至少是给了她们温 暖和保护的杰克逊小镇和火萤。在成年的关口,她们一边受离巢本能的驱 使想要离开家庭,一边又离不开旧世界的幻象。而 Abby 和 Joel 分别打 破了她们依赖的幻象,于是她们只好在复仇欲的驱使下,不回头地走下去。

所以我相信,虽然驱使 Druckmann 构思这个故事的是他年幼时在以色列的 经历,但他真正想要在游戏中表达的不是无尽的报复循环,也不是复仇的 代价。Ellie 和 Abby 都失去了过去的所有朋友,但超越这些朋友的不幸 命运的表象,我们也不难看出他们的象征意义就是来自过去的羁绊。不仅 是朋友会渐行渐远,当一个人离开过去的时候,他总会失去很多。

TLOU2 是 LU 作为家庭伦理剧的延续。LU 是两个残缺的人如何找到家的 故事,而 TLOU2 是两个残缺的人如何长大成人、承认自己的不完整而寻觅 获得完整的可能性的故事。借着主人公飞速变化的看世界的目光,我们对 这个世界产生更深刻的认识,同时也更加理解人物,这是这类“年龄到了” (coming-of-age)故事的意义和魅力。

在外界看来,成年是离开旧的世界,走向一个新的世界。

而在经历这个过程的人看来,那一瞬间前后,世界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思 考的方式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概括起来八个大字:

认清形势,放弃幻想。

作为一个推想小说爱好者和写作者,我需要说明,放弃幻想当然不是放弃 一切幻想,是放弃“假如这个世界是这样该多好”和“假如可以再来一遍该多 好”的幻想,而保留乐观的“世界可以如何”和悲观的“世界可能如何”的幻想, 后者和“认清形势”也密不可分。

我们谈论“小孩”和“大人”的二分法,谈论“成年”好像那是一个或迟或早总 会到来的一次性过程。但我想我能欣赏 TLOU2 和其他好的成长故事,是因 为无论什么年龄,人都要反复地面对这个更新、甚至颠覆对世界的认知的 过程。即使暂时地陷入安逸的茧房,到特定的年龄或者遇到特定的事件, 社会和自我也会逼迫我们再次经历这个过程。

镜像(二)

成长之后,一定就会变成更好的自我吗?我想未必。至少,答案依赖于对 “好”的定义。

占据游戏大部分篇幅的,对 Ellie 和 Abby 三天经历的平行叙述,很容易 让人觉得她们两个是一体两面的关系。最后的对决,也十分符合一般作品 的双雄决战模式。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我们应该把 Ellie 和 Abby 当成一对 镜像。

但实际上,Abby 和 Joel 才构成跨越两部作品的镜像关系。从这个意义上 说,把 TLOU2 当成 Ellie 漫长的精神弑父之旅也并不为过。

最直接的暗示当然是 Abby 和 Joel 相似的战斗方式和技能。但让我真正 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在 WLF 入侵塞拉菲特小岛时,重伤倒地的 Yara 朝 Issac 开枪,让 Abby 跟 Lev 有机会逃脱。这段像极了 LU 的波士顿部分, Tess 牺牲自己换取 Joel 和 Ellie 的生存。后面在剧院的对峙中,也是 Lev 用小刀帮助 Abby 制服了 Tommy,复现了 LU 中很多战斗场面。

和 LU 中的 Joel 一样,Abby 承担了把旧世界的相对完整的图景传递给偏 执叛逆的新一代的任务(把教徒的衣服换成普通人装扮,教他各种切口和 技能等)。甚至寻找火萤这个驱动力也保留了下来。

那么 Ellie 有没有镜像呢?我想也是有的,就是 LU 中从匹兹堡一路追到 科罗拉多(?)的 David。同样的复仇心切,同样的坚决残忍。而且 LU 中 David 也表达过两人相似这个意思。

这种善恶形象的颠覆可能也是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一作的原因。确实,Ellie 的成长在这一阶段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好。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David 适 应得很快,他是典型的放弃了全部幻想的极端实用主义者。而 Joel 的影 响阻止了 Ellie 走到那一步,并最终让她得到了救赎。

不理解 Abby 和 Joel 的镜像关系,最后 Ellie 松开双手放走 Abby 的情 节和之前的闪回就显得莫名其妙。但既然 Abby 对 Lev 正如 Joel 之于 Ellie,而且 Ellie 也在最后关头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切就说得通了。 Joel 对 Ellie 的影响最终让她的成长没有付出过大的道德代价。Joel 也 以一种迂回而奇妙的方式,拯救了 Abby,还了他的债。

游戏之外

TLOU2 的开发应该是在 2016 年下半年,《神秘海域 4》发售后才全面展 开的。这一年的美国总统选举,让很多人意识到,不仅我们在网络上看到 的,和现实世界里的事实存在巨大的差距,就连本来被寄希望能够连接不 同人群的互联网,也只是在造就更多的站队和圈子。

这一年,《连线》杂志发表了文章:《你的过滤泡泡正在摧毁民主》。

2017 年,英国启动脱欧谈判;美国宣布退出巴黎气候协议;美国、以色列 先后宣布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2018 年,美国退出联合国人权委员会。

2019 年,美国、俄罗斯先后宣布退出中程导弹条约。

2020 年,在新冠病毒面前,科幻片里全人类携手抗敌的景象没有出现。相 反,没有了正常的沟通渠道,面对面的对话无法开展,国家之间相互指责、 猜忌变得更多。二战之后形成的国际秩序摇摇欲坠。全球化眼看走过了它 的高峰,国家甚至地区间的边界重新被加强、确立。商场里因为退租而封 起来的铺面,虽然上面也有色彩艳丽的装饰画,甚至即将开张的下家的广 告,但数量一多起来,也让人不由得想起波士顿隔离区里用板子钉起来的 窗户。

世界(二)

LU 的关卡设计和敌人设置,在玩家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在暗地里提出 这个问题:你愿意牺牲 Ellie 的生命拯救这样一个世界吗?一个荒芜的、 苟延残喘的、人性似乎已经毁灭殆尽的世界。在与猎人帮和 David 的一番 恶战之后,结果似乎不言自明。这样的世界并不值得牺牲任何一条人命来 拯救。

也许是为了让 TLOU2 中,Joel 和 Ellie 的矛盾更加激烈,这一作的世界 设定暗示了离开隔离区生存的人们越来越多,他们之间的互动关系也变得 更多样和复杂。在更加繁荣的杰克逊小镇里,Joel 面临的道德困境也对他 提出了更严厉的质问:如果这么多人在一起和平地过一种很接近于旧时光 的生活是可能的,你当初为什么没有试着救更多的人?

当然在游戏里,我们很早就意识到 Abby 他们来者不善。而后通过 Abby 的所见,我们也看到了杰克逊是这个世界的特例。更多的人选择了用军事 化的威权或者宗教的思想控制,来维持一种简单社群的存在,对灾难之前 社会的拙劣模仿。

LU 的地点数量大大超过 TLOU2 的数量,但它对城市和社群的刻画停留在 类似于观光者的层面上,也就是表现地标建筑和少量的能够代表地区特色 的街道风格,这是和它公路片的类型定位吻合的。定位为家庭伦理片的 TLOU2 虽然只描述了三个主要城市,但对西雅图做了多面的刻画,再加上 对属于不同势力的人的细致描绘,反倒让玩家能以管中窥豹的方式,更深 刻地感受未在游戏中直接刻画的那部分世界的氛围和人的生存状态。

隔离区停摆的经济会迫使更多的人逃离,也许在 TLOU2 故事发生的时候, 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由政府管理的隔离区了。离开的人会因为各种机缘聚集 到一处,试图重建生活。当加入一个群体的人越来越多,领导者就会因应 人们的呼声,或者出于自己的愿望而坐上交椅。

但除了极少数明智的人,这些领导者会因为恐惧或者偏执,在自己的小小 王国里用军事化管理或者宗教手段保证自己的统治和群体的存续。这也许 是人类社会的动力学在群居条件下会产生的必然结果。但从更大的尺度看, 这种行为也是对人类种族的童年期所形成习惯的依赖。宗教和军队,都是 人类社会上升期的产物,当人类的生产力不断发展、人的活动范围和能力 都在扩大时,这些社会组织形式才行得通。当群体发展到杰克逊、WLF 和 塞拉菲特的规模时,叛逆者一定会出现——Ellie、Dina、Abby、Yara、Owen、 Mel、Lev……

群体的合并在资源有限、彼此充满敌意的条件下更不可能。人类重新回到 部落生活。部落可能因为突如其来的外敌袭击而崩溃,或者像黑洞一样, 达到某个受初始条件限制的规模就开始“蒸发”,而维持一定的规模。除非 人们像发明农业一样再度发明能够在更加有限的条件下养活更多人的技术, 否则国家和我们所知的人类文明不会再回来。而考虑到在这之前我们已经 消耗了大量的资源,哪怕再用一万年,回到过去的生活水平可能都是非常 不切实际的期望。

这看起来像是人类的黄昏。但它也可以看作人类的另一种“童年的终结”。 整个人类种族的长大成人,可能是 TLOU2 提出的一个比角色的成年更有思 考价值的“哲学问题”。

在人类学会直立行走、奔跑和用火以后,在地球上度过的这几万年可说是 一帆风顺。我们开采、扩张,所向披靡。也许在我们的集体意识里,对自 己的认识和家里众星捧月的小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只要我要,有人总会给; 我到哪里,都有人保护。科技和文明的数千年积累让我们可以用被宠坏的 孩童的心态面对自然界:爸爸(科技)会保护我,而妈妈(文化)会正当 化我的行为。

在 TLOU2 的虚构世界中,虫草菌的出现和文明的崩溃打破了这种幻象,把 人类还原为一个普通和相对孱弱的物种。我们突然意识到我们并不在食物 链的顶端,只不过偶然地驯化和利用了一些物种而已。我们的群体规模不 会再扩大,在这种条件下,还试图沉醉在过去文明的幻影中,组成派系你 打我我打你,也许不过是一种长不大的表现罢了。

就连世外桃源般的杰克逊,对 Ellie 和 Dina 来说也不友好。要接受它的 庇护,Ellie 就得放弃她的一部分自我认同。如果说自由与安全、群体与 个人的边界曾经存在一个平衡的话,它已经被打破了。Ellie 和 Abby 都 要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想要成长、离开摇篮,就得找到 适应这个新世界的方式,用新的眼光看待自然和彼此。

新冠病毒也许还将流行到至少 2021 年,而即使它明天就消失,这几个月 也足以永久地改变世界的面貌,或者还有文明的进程,如果这种东西真的 存在的话。

而我们很难知道我们的行为和习惯会怎么样影响这个世界,它的反馈又会 怎样牵涉到我们自己。有些反馈的机理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即使 TLOU2 在今年发售只是个巧合,以上这一节也只是我的过度引 申,我还是禁不住会想,客观上 TLOU2 提醒了我们该怎么样看待 2020 年 之前和之后的生活和历史。

和个人痛苦的成长一样,整个人类的成长和付出代价,也是由不得我们自 己的。

结语

在宫崎骏的杂文集《出发点》中,有一篇书评《吉田聪是堂吉诃德》。宫 崎骏引用了据说是一位诗人的诗句——

“我的前面没有道路。”

西方以道路为题目和意象的诗很多,但这句诗在意境上又胜出它们一筹。 我试图在英文诗里找到这句的出处,但是用这么少的信息实在是搜索不到。 这时就很遗憾自己对诗歌没有什么真正的了解。

不过在 TLOU2 的结尾最后一个画面,我想我的确看到了这句诗的具象化表 达。那就是 Ellie 永远离开了承载了许多幸福和悲伤记忆的小屋,在没有 路的层层麦浪中远去。

在短暂的怅然之后,我接受并且喜欢上了这个结局。Ellie 长大了,她离 开了 Joel 的庇护,也不再需要玩家的关注和凝视。她和 Joel 不同。我 们把自己代入 Joel 的身份,试图理解他的过去和选择,但 LU 和 TLOU2 其实都是 Ellie 的故事,引向没有定论的未来。在她完成成长之后,任何 给她安排一个封闭结局的企图,都是试图否定未来的可能性,把她安进一 个套路式人物的壳子里。

因为她没有走上任何一条道路,所以可以走向任何的方向,这也是 TLOU2 想要传达给玩家的想法。

世界的变化是如此之迅速和不可捉摸,很多时候在我们面前并没有现成的 道路和 ABCD 的既有选项可以选。我们的生活中有太多的劝诫、规律、建 议和指南,以至于我们忘了宏观到整个文明史,微观到父辈的个人生涯中, 没有方向的摸索才是常态。

在上面所引的宫崎骏的书评里,他也这样描述吉田聪的作品对读者的启发:

“凭自己的双脚站起来。

“不使用学习到的语言,而是一心想要找出足以表达自己的专属语言。”

我想最难得的,就是虽然 TLOU2 被看作是续作,顽皮狗还是试图在延续上 一作开创的叙事语言的前提下,从头开始探索叙事方式和故事主题的可能 性。结果是讲述了一个引起争议,同时又极具意义的故事,也把自己专属 风格的叙事语言带到了新的高度。今天回头看 LU,很多玩家会觉得是不可 逾越的高峰,但它当年也因为故事引起过巨大的争议。TLOU2 无异于第二 次踏上没有道路的荒原,这不仅需要超凡的勇气。对于 3A 级游戏的工作 室来说,这也需要超凡的毅力和投入。

作为 3A 级游戏,TLOU2 当然也有妥协。如一些评论文章所说,首先是游 戏系统本身没有质的变化;其次,为了与复杂的故事相匹配,游戏的动作 部分变得非常艰难和冗长。但在我看来,系统的变化较小是为了让玩家把 注意力集中到情节的转向上来,而且系统的变化比起育碧、动视的年货系 列,甚至一些准 3A 系列的变化,也不算小了,毕竟以顽皮狗的风格,加 条狗可能就是给各个部门加上千个需求;至于动作部分,直接选了生存者 难度的我刚通关时是很疲惫,但是刚过 3 天,也在考虑 New Game+ 了。 而且在连小岛秀夫都开始用游玩本身讲故事的今天,玩家和评论人也不能 接受顽皮狗做个“播片游戏”吧?

TLOU2 在几乎所有方面都超越了 LU,尤其是叙事方面以极高的完成度达成 了既非模仿其他作品,又让电影、电视等其他媒介难以再现的成就。如果 硬要说它的缺点,只能说是承接自 LU 的、在业界已属顶级的叙事手段在 这个复杂度的故事和顽皮狗的野心面前仍然显出了一些破绽。

对我而言,玩 TLOU2 的近 100 个小时是目前为止我欣赏各种类型作品时 得到的最充实愉悦的体验,随之而来的启发和思考也极大地激发了我对生 活的热情,缓解了我的焦虑。它是我提前确定的个人 2020 年度游戏。

目前能想到的一个:书籍占用存放的空间,但是读完一本书以后,要想起它是关于什么的、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内容,却非常费力,所以大部分书读完后处在白白占据书架的状态。即使认真记录笔记,当时记录的未必能对后来面对的问题有帮助。而且笔记的索引搜索仍然是个难题。

Emergency Skin

少数地球人因为环境问题离开地球建立殖民地后,为了更新器官组织、实现长生不老,定期派人到地球盗窃海拉细胞。这些人携带的 AI 把地球描绘成敌意强烈的战区,主角携带了各种高科技装备以备不时之需,包括让他暂时看起来和地球人一样的“紧急皮肤”。主角没有料到的是,在他搞砸了任务并挟持一名女警察之后,地球人不仅没有监禁或杀死他,反而把海拉细胞拱手相送。原来在他之前已经有许多殖民地人来到地球获取海拉细胞,而地球此时的繁荣程度和科技已经远远超过殖民地,根本不把殖民地当作对手。这时他脑海中 AI 的喋喋不休和他在地球上看到的一切,拼出了关于他的任务和母星的真相。

这篇整个给人的观感就是太口号化。殖民地作为敌托邦的形象非常模糊,考虑到主角只是个从培养罐中培育、从小接受洗脑教育的 errand boy,这样还算可以理解,但对地球的描绘也只有两三个人物通过对话和独白给出的几个形容词,就显得过于空洞。仅凭这几个形容词给出的印象,就让主角最后作出了不可回头的选择,我是不信的。

在小说中 AI 背后的反派,是贪婪、极端功利主义、军国主义、极端厌女等多种特质的结合,可能还有点种族主义。这就令作品的主旨看起来更像是口号了。作为读者,我看到最后其实都没有搞清楚主角和作品所代表的正面价值到底是哪一种。好像 BLM 的游行队伍里,又有人举着反对 996 和保护动物权益以及行动起来对抗全球变暖的牌子。这些诉求都很高尚,写一篇文章仔细论述,也不难在其中任意二者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但是全部扯到一起,未免过于空洞,甚至可以说犯了把议题变成纯粹言说的“政治正确”谬误。

而且这种列清单式的反派刻画,未免让人有不舒服的感觉。一个反派身上集中这么多特质,不是说一个人真的只有那么多错误和缺点才会成为反派。这种模糊的描写,只会让读者意识到,一个人只要在言说层面表现出某种倾向,以作者这种态度写作的人就可以把他归为反派的一员而放弃对话(结局也是主角字面意义上地放弃对话,而地球作为概念化的正义一方,自始自终没有对话的意愿)。而因为一个人的见识、立场,在语言中表现出一种特定的倾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这不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是刚愎自用和自视正义的狭隘。

如今在社交网络上,大家都有发表独白的机会。作为小说和评论的写作者,可能更有义务以对话的方式来写作,让作品成为对话的起点,而不是仅仅用写作来排解自己的情绪。那么在小说中,构筑一个足够复杂的用于讨论的空间和模型,以及足够集中的主题,我想就是有必要的。对于提出“what if”和“How to ... if ...”问题的推想小说,我想更是如此。

在写作技法方面,Jemisin 的文笔倒是仍然值得称道的。用不带引号的段落直接描述 AI 的独白,同时又让读者能够自己推测出主角的见闻经历,这样的写法可说是作者自选了 Very Hard 难度,也给读者相当多的阅读乐趣。不过,在主干不明的情况下,来自这些枝节的乐趣也只能给读者值回一点票价的安慰感。

Source: https://psyche.co/guides/how-to-make-a-daily-habit-of-reading-more-books

the little phrase I try to keep in mind is start more books, quit most of them, read the great ones twice.

And link the activity of reading to your other routines.

ICYMI = In Case You Missed It

https://twitter.com/fm100/status/1231487498812977152

Q:编辑真的是真理的掌控者嘛 XD

A:因为从信息的创建者到消费者的链条上没有编辑这一环,才会有「我看 到的都是事实/真理」的感觉吧。

Q:唔,我好像有那么一点懂你的意思了,是想说互联网带来的 filter bubble 相关的事情吗?每一个圈子的人都认为自己就是绝对正确的。

但是在传统纸媒中,编辑能够帮助消费者意识到「这是真理,这不是真理」 吗?这是怎么做到的呢,通过编辑自己的阅读量?

A:我觉得是因为网络上「编辑意志」这个东西不太明显吧,网络编辑普遍 只有消极过滤(不推荐不曝光)的权力而没有积极过滤(退稿)的权力,这 是「人人可发表」的机制使然。

所以传统媒体的消费者更容易知道,他在某渠道看到什么,代表了渠道的意 志。他会有一个判断,这个渠道为什么给他这则信息。

但在网络上我们看到的多数是个体化的表述,读者是自己判断这个声音是否 值得信任。这个意义上,确实人人都是自己的编辑。

这样一来什么是真理就很难判定。因为认识真理可能需要个人去否定他看到 的某种说法,甚至去采纳他不熟悉甚至反感的一种诠释。

当「编辑意志」是别人的意志和立场的时候,去批判地认识比较容易。当它 代表了我们自己的价值观,还有我们认可的人格的时候,我们就很难去批判 它了。

偶像的倒掉很难让人接受,就是因为它要求我们去否定自己的一部分。

没有谁能代表真理,真理来自观点的碰撞,但编辑的存在让我们更容易接受 碰撞。

在技术栈间跳来跳去,说起来也是迁就自己的 ego 而不考虑解决实际问题的心态作祟。老是选择新的语言、框架就更是如此。

这背后的动力一部分是被景仰和尊重的心理需要(别人都不会用的技术我是大牛),另一部分则是对某项技术的社群形成了一个图像,希望别人用这个图像来描述自己和认同自己。

虽然这种心态也让我获得了一些有趣和有用的经验,比如 Emacs,但总地说来是让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过各种 tutorial 和写 hello world 上。Language hopping 的结果就是始终无法深入钻研一个东西,也就不知道它能干什么,它的局限在哪里。

这样看来,Emacs 的厉害之处在于“从入门到精通”(精通是个境界,这辈子都不可能精通的)提供了一条连续而无穷尽的学习途径,只要是和文本有关的问题,都可以尝试着用它去解决,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又学到了一点新东西。Python 也是类似,入门门槛低,天花板几乎无限高,但中间每一层都可以探索。

而 Ruby 的问题大概就是这么多年 Rails 独领风骚,基本上要求学习者写完 hello world 和 fizzbuzz 之后就开始研究元编程、DSL 和 Rails 的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实现技巧,缺乏更广泛的问题域和连续的学习路径。

作为比较新的语言,Racket 和 Roku 也有类似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我对 R 开头的语言比较感兴趣)。不过我还是想学好 Ruby 去给 DHH 打工的,尽管只会 fizzbuzz (哭

今天看到疑似是张震的访谈,他说自己挑戏的时候把剧本当作小说看,而且看几遍:一遍是客观的旁观者视角,一遍是把自己带入角色看,一遍是把角色的内在反转成表象的对立面来看(例子:这个角色看起来是个暖男,那如果他是个反派,我再代入进去看呢?)。几遍看下来,仍然觉得有意思,这戏就接了。

不管这个说法是真是假,我们读小说的时候似乎也可以用这招。以前我读小说很快,都是客观视角,最近才学会代入角色看。把自己当作演员,考虑一个角色怎么演,似乎也是细读小说的好办法。加上反转,说不定会有很多新的发现。

CJR 近日有篇特别报道,很神奇地没有什么分析和讨论,作者只是讲述了他为了写报道做调查,误入 YouTube 的阴谋论深坑,然后重新注册了小号看各种治愈视频,才慢慢恢复过来的故事。

以下是我对他人文章的主观感受,因为 framing 的存在可能会影响你对该文的观感,建议读完原文后再继续读我的意见。

虽然看起来最后一切都好,但是我总有一种在恐怖片的结尾看到主角一家人幸福地继续生活的毛骨悚然感。YouTube 的算法似乎是在用其他千万用户的观看行为代替用户决定 autoplay 的内容。而单个用户不知道自己在首页几十个视频中的选择会如何影响算法的决定。

在作者的“治愈”过程中,他先看了一些似乎人畜无害的视频,但某些微妙的机制让 YouTube 决定在他看完关于拜登的新闻后,推送给他福克斯新闻台的片段,和 2015 年对希拉里的调查。作者猜测:因为我看了一只喜欢听猫王音乐的鹦鹉?

YouTube 当然不会公开推荐算法的细节,但可以猜测,推荐是基于“和你一样看过这个视频的还看了……”。我看了一些音频设备的评测,YouTube 就会推给我一些视频制作的教程,这个没有太大问题,最多也就是在我已经不需要看这些内容的时候需要重新调教一下算法。但是恰恰是在一些立场和态度关涉到利益甚至人命的领域,比如政治,推荐算法和人的行为加在一起,总是会不断地挖出新的充满了偏见和分裂的大坑。假设我只是看看立场不偏不倚的新闻,假设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但其他更多的人可能只是想从片段中截出攻击某一方的材料,这些和我正在看同一视频的人更多的时候观看的是什么呢,他们制作上传的又是什么呢?

最终,知道自己想要看什么的责任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落在用户肩上。每一次观看,每一次表态,都是在推动一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机器面板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开关,我不知道后果如何。我们尚未培养出 AI 时代的信息素养,对于怎样避免在 YouTube 这样的平台上受到创伤或者免于落入过滤泡泡,我们并没有答案。

文章最后,作者选择了把 YouTube 作为一个单纯的娱乐平台,选择看到世界的活力与美(此处 neta 西部世界),并重新获得了愉悦放松的用户体验。

是不是只有放弃讨论,才能在互联网上获得平静和愉快?文章的这个结尾,总让我想到《1984》,或者,是温斯顿穿越到了《美丽新世界》,他仍然热爱技术赋予的秩序和一切。

“YouTube’s Psychic Wounds,” 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 accessed July 15, 2020, https://www.cjr.org/special_report/youtubes-psychic-wounds.php/.

关于自我价值,我曾经在某次失眠后写过这么一段:

昨晚可能大半夜没睡,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禅与摩托车维修技术》和 self-worth/self-esteem 这些事,当然后来还是睡着了,因为再醒来发现灰猫睡在腿窝里。半睡半醒中的结论是,《禅》的副标题“对价值的探寻”其实也是对自我、对自我价值的探寻。认识“良质”的前提是承认和了解自我,以自我为尺度判断“良质”。

早上再想这件事,有了几乎是截然相反的结论。且不说不清醒状态下的认知是否有道理,波西格那一代和千禧一代在“自我”上面对的是不同的问题。千禧一代的问题是太自我中心、太自以为有 entitlement。讽刺的地方在于,造成他们中部分人的 low self-esteem 的,可能反而是过大的 ego 和承认自我的需求,导致他们忽视了对社群的责任。他们的痛苦来源于认知失调。解决失调的办法不是更多的向内凝视,而是在社群的视角审视自己的角色和贡献到底有多大价值。有点否认社会主流话语(“做你自己”“不要管别人怎么看”)而回到清教工作伦理的意味。

感觉在这个问题上,还得和自己周旋很久。

过了一个星期后和朋友吃饭,席间谈起工作和职业的打算,她也有类似的困扰。我对她说了我的感受和领悟,不过自己觉得说得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人家到底理解成什么了。

今天读到费曼写给自己学生的一封信,觉得还是他老人家讲得清楚。

这个与费曼通信的学生和我的状况也很像,他博士毕业 9 年(我 10.8 年),但感觉到自己没有在研究 a worthwhile problem,始终是一个 nameless man。

费曼的回答是

I would advise you to take even simpler, or as you say, humbler, problems until you find some you can really solve easily, no matter how trivial. You will get the pleasure of success, and of helping your fellow man, even if it is only to answer a question in the mind of a colleague less able than you. You must not take away from yourself these pleasures because you have some erroneous idea of what is worthwhile. [...]

You say you are a nameless man. You are not to your wife and to your child. You will not long remain so to your immediate colleagues if you can answer their simple questions when they come into your office. You are not nameless to me. Do not remain nameless to yourself – it is too sad a way to be. Know your place in the world and evaluate yourself fairly, not in terms of your naïve ideals of your own youth, nor in terms of what you erroneously imagine your teacher’s ideals are.

我建议你去寻找更简单的,或者按你的说法,更平凡的问题,直到找到那些你可以轻易解决的,不管它们多不值一提。你会从成功解决问题和帮助他人之中找到乐趣,哪怕仅仅是回答了一个能力不如你的同事脑海中的疑问。你不能因为你对什么值得做的错误想法,而剥夺了自己的这种乐趣。……

你说你是无名之辈。但对你的妻儿来说,你不是无名之辈。如果你能在身边的同事走进你办公室时,回答他们提出的简单问题,你对他们来说也不是无名之辈。你对我来说不是无名之辈。也不要成为你自己心里的无名之辈——这样的生活太悲惨了。了解你在世界上的位置,公平地看待自己,不要用你年幼时天真的理念衡量自己,也不要用你对你师长的理念的错误想象来衡量自己。

当然那是 60 年代的美国,但我觉得中国 80 后一代和当时的美国年轻人在成长经历上确实很相似,都是赶上了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物质条件改善的头班车,整个社会的情绪都是全面而普遍的乐观,认为只要头脑好使、勤奋好学,一定可以在 20 年后大展宏图。中国的千禧一代和美国的 X 世代因此都有同样的一种期许感,就是我是独一无二的,我的一生不应该是为五斗米折腰,而是要做重要的事情,不说解救天下苍生至少也要为国为民。

与这种 entitlement 相伴而生的也有很大的负担,就是仅仅拥有幸福的生活已经不够了,所谓的自我价值一定是要一个宏大的集体来承认和承载的。但这个集体偏偏又是很虚无的,是民族自豪感、科技乐观主义和虚荣等几种概念的化身。所以我们这两代人的自我价值都是构建在非常难以把握和言说的基础上,除了极少数的人,我们都注定要承受高出天际的自我期许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以及它带来的负担。

如费曼所说,他的学生的问题在于始终没有试图寻找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这位学生认为重要的有价值的问题,都是这种虚无的价值判断代替他决定的。我们这些 985 的学生,进入大学的时候,其实离才能配不上野心的现实已经非常接近,但偏偏又处在虚无价值观的高峰,也就很容易选一个不明所以的专业,混混噩噩地度过大学生活,毕业后则对学校和专业充满了怨气,同时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应该解决什么样的问题。

中国的 80 后还有一个独有的问题就是被喂了一口“做你自己(be your self, no matter what they say)”的鸡汤,而鸡汤的来源,咳咳,恐怕还是当了父母的美国 X 世代和 Sting(大雾)。不知道自我价值的依托在哪里,自然也答不出什么是 self。我们只有不断地向内钻牛角尖以获得自我的错觉,其实还是在受各种营销的摆布。我们拿着名牌大学的文凭,面对招聘广告上 X 年经验的要求,和懂 Python/敏捷开发/6sigma 优先的条件,陷入了不知该学什么的迷惑。

当初的豪言壮语、豪情壮志,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但是我还是不免在看招聘广告的时候想,作为一个奔 40 的人,是不是我怎么也得想法满足一下那些年薪百万的职位的条件,我要去学个 XXX,不然上有老下有小我怎么养活。这样看起来是在为家庭考虑,但是错了。就像老白 cook 的时候告诉自己我这是为了给 Skylar 她们留遗产,但是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成为那个他无法成为的人,我在想着要去学 XXX 做 XXX 时,想的也不是家庭,而是那个飘渺的为国为民万人景仰的大侠梦。

可能这个怪圈始终存在,就是我们在孩提时不知道自己的价值该如何寄托,只能满足家庭和社会的期许,于是我们把自我价值向外投射成一个满足所有期许的理想形象,而这种寻找自我的替代方式又继续制造着自我的迷茫和缺位。

这不一定是波西格面临的问题,但我感觉费曼提供的答案和他在《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所经历的过程非常相似。在追寻良质的过程中,他从向内的追寻开始,看到的是自己与世界的格格不入,几乎发疯;他的转机出现在意识到儿子对他有所依赖的时候,这之后他开始了向外的探寻,在确认自己对身边人的价值的同时,也找到了良质的答案。

脱离了周围环境的参照系,我们对自我的认识终将是自己投射出去的幻影。而与周围环境建立联系的前提是发现实在的、影响着他人的问题,并且从力所能及的开始,尝试着去解决。

需要反对的政治正确,不是右派用来指责平权运动参与者和各种歧视的受害者的表达,而是一种把对权利议题的理解停留在字面意义上的态度。如果缺乏实地的(grounded)经验,特别是自己的身体和其他权利并不受议题的影响,而又缺少对真正受影响当事人的认识和理解,就可能犯政治上、言论上正确的实践错误。这是读了托马斯·索维尔的《知识分子与社会》[1]和 J·K·罗琳的回应文章[2]之后的体会。

总之,争辩有意义的前提是 have a skin in the game。

[1] 张亚月 and 梁兴国, trans., 知识分子与社会 (中信出版社, 2013),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5708550/.

[2] https://mp.weixin.qq.com/s/0hfFfpNRUVE2AR2MMTLB5Q

《浅薄》的作者 Nicholas Carr 1 月份写的文章,提出互联网过去导致交流中的情境坍塌(抹平交流对象、交流目的的差异),但这种坍塌已经随着工具和平台的丰富、用户的自行选择有所缓解。内容坍塌(抹平不同类型和重要程度的信息的差异)则可能是社交媒体更具深远意义的影响。当人们放弃了“分类”和“层级”这两个组织信息的有效手段,新闻评论、娱乐八卦和猫照片以同样的形态和看似相同的重要程度一起争夺读者的注意力,信息的无序成为信息传播和消费的新秩序。

Carr 认为我们在使用社交网络时的不安多数都可以归因于这种坍塌。内容坍塌首先通过抹平信息重要度的差异,让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第二,我们对内容的反应形式也依赖于平台提供的工具和它鼓励的行为(转发点赞),同样成为无区别的、坍塌的内容的一部分;第三,不同类型的内容陷入直接的竞争——为了从大量难以区分的内容中脱颖而出,触达读者,创作者必须针对特定的算法和单一的筛选原则裁剪内容,而这些筛选原则往往是利用读者容易作出简单化、情绪化的判断的倾向;第四,内容坍塌把发表内容的决定权放在单一的看门人手中,社交媒体平台因此拥有了控制一切类型信息——不管是文字、图像还是视频,不管是政府发布还是个人抒怀——的权力,而过去这种权力是分散在掌管不同渠道、评判不同类型内容的众多看门人手中的。

第三和第四点是我在前东家当网文编辑时体会特别深的。前两点则是作为网络用户直观能感受到的。把这四点分成两股作用力,就很容易理解内容创作者在网络上面临的困境,一方面为了被读者看到,要竞争,要排名,就得服从平台的算法,去搏出位,争第一,做大娱乐家;另一方面不论什么样的创意,到社交媒体上都变成以同一种方式博人眼球的文字,收获同样的反馈,就很令人心灰意冷,失去探索求变的动力。最后,这两股力都把整个局面拉向更广泛的内容坍塌。对创作者来说,这也是一种内卷。

许知远在接受 GQ 报道的访问的时候也提过一句:

其实我们生活在一个语言坍塌的时刻。那些网络用语,如果你稍微细致地分析他们,你发现信息含量极小,是一种情绪的组合,你发现它们会缺乏结构,是非常散地拼装在一起的;你也会发现,他们不试图去寻求争辩、理性、拓展,他们要寻求的是身份的确认,不断地巩固自己的身份,而且这样的语言里没有“人”。

我想什么样的语言也是展现什么样的一个人。一个更理性,更富争辩,包括更多信息含量的语言系统,是丰富的现代人的一种标志。当我们说到一种坍塌的语言系统,它更强调集体性、强调身份需求,这种语言系统也对应的是人,是不寻求更独立的个体。

这里信息含量小的语言和坍塌的语言系统,就是内容坍塌对读者和内容的影响。

其实谷歌的 PageRank 在那个网站不介意链接到其他网站的时代,虽然像影响因子一样失于粗暴,仍然算是一种有效地给信息赋值的手段,只是在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把用户、内容关系当成护城河的今天行不通了。

内容创作者回到自己控制的分散渠道去创作,应该是个趋势,也对行业生态有益。现在还没有好的解决办法的,是这种形态下读者怎么发现优质内容,怎样鼓励内容变得丰富多样,以及作者怎么获得(足够的)收益。

阅读德勒兹,可以从传记开始,薄薄的小册子,围绕经历和核心概念的形成,言简意赅,清晰,作为入门非常合适。南大社还有德勒兹其他著作,以及巴迪欧、齐泽克、罗纳德·博格论德勒兹的作品。拜德雅的“关键概念”和“导读”简直福音,梳理阐析一堆要点,帮助快速领会。另外,理想国、华东师大、译林、商务印书馆、上河卓远也都有德勒兹的中译版。《批评与临床》是极好的文论,我对惠特曼、尼采和劳伦斯较感兴趣,以及,德勒兹从“口吃和风格”引出的语言学理论真是独特。《弗兰西斯•培根:感觉的逻辑》是德勒兹著作里相对平易的,以培根为样本展开了对三联画、对现代艺术的评述,德勒兹对塞尚、波德莱尔、克洛岱尔的传承与发扬,在艺术史上是卓绝的。《差异与重复》是有名的代表作,待读。@南大·守望者 @南大社·折射集 @拜德雅 @六點圖書 @上河卓遠文化

via 豆瓣 晓林子悦 广播

公司人和职业人的区别是,公司人要分清哪些事情是「工作上的」「给公司做的」,而职业人的工作只有 task 和 errand 之分,即哪些有助于职业的进展,哪些是琐碎然而必须的事务性工作。

内容去体制化的趋势可能才刚刚开始,新的工具已经推动了内容制作的个人化,将来还会推动内容分发的个人化。因为自身制作能力的缺乏,平台如果不能当好整合上下环节制作能力的组织者,就会发现原有的分发功能对内容创作者来说可有可无。当这种状态下的平台想要用著作权协议把作者留在平台,只会引起作者反感和出走。

今天听说《三体》和《三体 2:黑暗森林》(上下)分别占了ジュンク堂池袋总店的小说类的前三名(消息来源梁清散,Twitter),不过是这样的顺序:

  1. 三体 2(上)
  2. 三体
  3. 三体 2(下)

在国内市场,系列作品一般是销量递减,呈现出读者兴趣和体力的漏斗状分布。在日本这个书店《三体》夹在两册续作之间,或许可以这样解读:《三体》吸引了相当多的读者,而这批读者中的很大一部分打算继续追看这个系列,于是把《三体 2》(上)推上了榜首。《三体》的销量排第二则说明这个趋势可能持续。或许过几周会看到《三体 2》(下)成为榜首。

为什么部分日本读者没有同时买《三体 2》(下),导致它甚至不敌《三体》呢?我的推测是日本很多读者的阅读场景是通勤或休息,没有必要同时买上下册书。另外,多数日本人可能没有在家中收藏小说的习惯,读完以后会丢掉或者卖给二手店,那么当前也没有必要同时买一本只能在家里放着的书。

这样看来二手经济的繁荣,和普通人的生活习惯也有很大的联系。如果大家都习惯家中有很多物件的话,二手市场就很难转起来。

做一个全新的事情,总不免自我怀疑,到底能不能靠这个养活自己。一种缓解焦虑的办法是,多元化自己的创作活动。

当然这样也会导致真正需要集中精力做的事情推进缓慢,不能老是用这个办法。

Mitterrand

He served under the Vichy Regime during its earlier years. Subsequently he joined the Resistance, moved to the left, and held ministerial office several times under the Fourth Republic.

到他当总统时,是以社会主义者的身份登台,一时间搞得西方世界无比紧张。他邀请共产党组阁,反倒使共产党处处受制。上台推行国有化政策两年后又因应形势改弦更张。这些似乎都说明他是个真正的实用主义政治家。

Sergei Kostin, Eric Raynaud, and Richard V. Allen, Farewell: The Greatest Spy Story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trans. Catherine Cauvin-Higgins (Amazon Crossing, 2011).

20 世纪 50 年代是主人公 Vitrov 恋爱结婚的年代。当时一名美国驻莫斯科武官 Manhoff 留下了一些关于城市和苏联人生活的影像资料。

A relay race on a summer day, steam billowing over a snow-capped Kremlin, families enjoying a day in courtyard squalor, the hustle and bustle of a rapidly growing capital — these are among the films' most moving images.

这张照片摄于某一年五一节,可能最能体现当年莫斯科青年的面貌。当然衣服可能比平时他们穿的会好一些。

"Noone [sic] here looks like a white-collar worker. Everyone has just come out of the country or helped at the farm," she writes. "Even in their best, and clean as they may or may not be, clothes don't fit, colors don't match."

Sergei Kostin, Eric Raynaud, and Richard V. Allen, Farewell: The Greatest Spy Story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trans. Catherine Cauvin-Higgins (Amazon Crossing, 2011).

他是一个很好的写作者,因为他经常会像一名工匠一般打磨自己的文字,直到它们达到自己内心的标准。在写作上他有一套系统,本书里的所有文章都是按照同样的方法写就的,即使是在 2008 年到 2010 年的生病期间(当时他已经四肢瘫痪)写就的文章也不例外。首先,他会尽量阅读关于某个主题的所有资料,并在黄色信笺簿上做大量笔记。然后他开始写概述,他会用不同的颜色标出 A,B,C,D,然后再细分:A1i,A1ii,A2iii 等(又用掉更多的黄色信笺簿)。然后他会老僧入定般在餐桌上一坐好几个小时,将笔记上的每一行,每个事实、日期、观点或思想在概述中安排一个位置。接下来是最困难也是最核心的一个环节,他会将所有的原始笔记按照他给其在叙述中分配的位置的顺序重新誊抄一遍。等到他坐下来开始写文章的时候,他已经抄写了两遍,需要知道的大部分内容他也都记住了。然后,他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写作 8 小时,直到全文完成。最后再对文章进行“润色”。

陶小路, trans., 事实改变之后, 托尼·朱特作品 (中信出版集团·见识城邦, 2018),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7008294/.

在一篇关于 Klutz Press 的 blog 中,Charlie Harrington 提问,既然螺旋装订的书可以平摊,读起来很舒服,为什么我们没有看到更多的螺旋装订书?

除了他自己提出的理由(装订费用高,在书架上不好看),还有三个很重要的理由:

  1. 超过 400 页并用螺旋装订的书翻页困难,特别是合上的时候;
  2. 螺旋装订的书很难有展示书名的书脊,书店需要给它们提供展示整个封面的位置,而书店的展示位置可说是寸土寸金;
  3. 螺旋的直径往往大于纸张的厚度,这样书本就不能紧密地放在纸箱中装运,提高了配货运输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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